龐大的隊伍在荒原上緩慢移動著,一百多名騎兵驅趕著上百頭牛羊,速度被拖累得如同龜爬。
夏洛蒂策馬在隊伍中段,焦躁地看著這令人窒息的緩慢程序。
她強壓下心頭不斷滋生的不安,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入肺腑,讓她紛亂的思緒稍稍清晰。
如果是卡爾在這裡,他會怎麼做?
這個念頭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
她幾乎能想象出卡爾那副永遠平靜、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神情。
他不會浪費精力在無用的憤怒上,他會計算,會尋找最優解,哪怕是在最壞的處境裡。
這個想法像一道冷流,瞬間澆滅了她內心的躁火。
是的,憤怒改變不了現狀,必須行動。
她立刻勒住馬韁,調轉馬頭來到正在隊伍中部督促著士兵驅趕牛羊的里昂身邊。
“里昂閣下,”夏洛蒂的聲音保持著冷靜,但語速加快,“帶著這些牲畜,我們的速度太慢了,我請求帶領我的小隊負責殿後,為大軍警戒後方。”
“一旦發現任何敵情,我會立刻鳴槍示警,你們聽到槍聲,不要有任何猶豫,立刻放棄所有牛羊,做出決定,要麼戰鬥,要麼就逃跑。”
里昂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夏洛蒂雖然極力反對他的決定,但在命令下達後,竟然會主動提出承擔最危險、最容易被追兵咬住的斷後任務。
一股混合著驚訝和愧疚的情緒湧上心頭,他張了張嘴,語氣緩和了許多:“夏洛蒂騎士…剛才我…”
夏洛蒂抬手打斷了他,搖了搖頭:“不必多說,里昂閣下,爭執歸爭執,但我明白,戰場上只能有一個聲音,既然你做出了決定,作為下屬,我會執行到底。”
“殿後的任務交給我,請你務必記住,聽到槍聲,立刻做出您的選擇,這是唯一能減少損失的辦法。”
里昂看著夏洛蒂平靜卻堅定的眼神,重重地點了點頭:“我記住了!一旦聽到槍聲,我會立刻下令丟棄牛羊,全速撤退!你們…務必小心!”
夏洛蒂不再多言,猛地撥轉馬頭,回到自己的小隊中,利落下令:“全體都有,減慢速度,脫離主力序列!我們負責殿後警戒!”
隊伍迅速執行命令,逐漸從主力隊伍旁側落後,最終成為了整個龐大而臃腫的隊伍的最後方,像一道薄弱的屏障。
羅蘭策馬靠近她,眉頭緊鎖,壓低聲音:“夏洛蒂騎士,這太冒險了。”
“留在緩慢的主力隊伍裡一起等死,更冒險。”夏洛蒂的目光始終掃視著身後空曠寂靜卻彷彿潛藏著無限殺機的荒原,聲音低沉。
“殿後,至少我們還有反應的時間和空間,記住,我們的任務不是阻擊,是眼睛和耳朵,發現危險,發出警告,然後想辦法撤退吧。”
“至於前面那些人,既然他們的指揮官做了如此愚蠢的決定,我們也無能為力了。”
夏洛蒂率領著她的小隊,與前方緩慢行進的主力以及那龐大的牛羊群保持著一段精確計算過的距離。
這段距離既確保了她鳴槍示警的聲音能夠清晰傳達到里昂耳中,又最大限度地延伸了他們的偵察範圍。
一路上,夏洛蒂的臉色異常平靜,甚至比平日裡更加冷峻,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沒有焦慮,沒有緊張,也沒有抱怨,只是一種全神貫注的、近乎漠然的警惕。
這種極致的冷靜,反而讓周圍計程車兵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羅蘭策馬跟在她的側後方,目光不時落在那張冷峻的側臉上。
一個念頭突兀地闖入羅蘭的腦海,此時的夏洛蒂指揮官,和卡爾大人,真像。
尤其是在這種緊迫的時刻,他們的表現幾乎如出一轍。
當卡爾面對迫在眉睫或已然降臨的巨大危機時,他很少會流露出驚慌失措或是沉重的表情。
相反,他往往會進入一種極致的冷靜狀態,就像夏洛蒂現在這樣。
彷彿他早就已經知道了將要發生的一切,所以任何驚慌或者沉重的幻想都不必要了。
就像暴風雨前極度壓抑的海面,平靜之下醞釀著巨大的能量和決斷。
夏洛蒂就這樣控制著馬速,沉默地行進在隊伍的最後方。
她的視線不僅掃過地平線的每一個起伏,也持續觀察著天空中日頭的軌跡。
太陽從東方逐漸爬升,劃過天穹的最高點,又不可逆轉地向著西方沉淪。
時間的流逝在她心中被精確地計量著。
終於,夕陽的餘暉將天際的雲彩染成了絢爛卻又帶著一絲悽豔的血色與橙黃,夕陽有一半已然沉入了遠處連綿的黑色山脊之下。
黃昏的陰影開始迅速拉長,吞噬著荒原上的光線和溫度。
傍晚,如期而至。
就在這片黃昏的寂靜即將被夜幕徹底籠罩前一刻,一種極其細微卻富有節奏的震動,透過大地,隱約傳遞過來。
其他人尚未察覺,但夏洛蒂幾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
這並非因為她聽力超群,而是因為她心中早已預演過無數次這個時刻的到來。
這就是她一直等待、也一直警惕的聲音。
密集的馬蹄聲,如同遠方沉悶的擂鼓,正貼著地面快速逼近。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變化,夏洛蒂猛地舉起一直平放在馬鞍上的那支燧發槍。
槍膛裡早已裝好火藥,卻特意沒有填入彈丸,專為此刻準備。
她毫不猶豫地掰開擊錘,對準逐漸暗淡的天空,扣動了扳機。
“嘭——!”
一聲清脆而震耳的槍響,驟然打破了黃昏荒野的寂靜,聲浪遠遠傳開,驚起了遠方棲息的一群飛鳥。
前方緩慢行進的隊伍頓時一陣騷動,士兵和牛羊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響聲而受到驚嚇。
許多人驚愕地回頭望來,不明白殿後的指揮官為何突然鳴槍。
夏洛蒂面無表情地放下仍在冒著青煙的槍管,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後方塵土隱約揚起的遠方。
她的聲音冷靜,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手下士兵的耳中:
“索倫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