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工坊的失控事件，在第二天的清晨就被夏奈官方迅速定性為怪誕馬戲團的蓄意入侵。
儘管當晚在現場的目擊者多如牛毛，傷亡數字更是觸目驚心，但這套官方說辭依然極具說服力。
畢竟對於絕大多數普通平民而言，根本分不清那些渾身散發著腐朽氣息的黑潮怪物，與怪誕馬戲團畸形的血肉縫合怪物之間。究竟存在甚麼區別。
在通告發出的幾個小時內，整個神王樹庭從上到下群情激奮。
無數亞人與精靈走上街頭，要求女皇陛下立刻調集軍隊，對怪誕馬戲團展開血債血償的復仇打擊。
多年以來，怪誕馬戲團一直遊蕩在夏奈各區域進行各種捕獵與騷擾，這群惡徒在這片土地上早就惹得人憎狗嫌。
更何況，海妖艦隊對奇維塔的入侵戰爭才剛剛過去沒多久。
那場戰爭讓艾瑟蘭七國都繃緊了神經，關於暗星同盟企圖挑起新一輪魔神戰爭的言論，早已甚囂塵上。
而天空之城遭受大面積破壞引發的惡果正在顯現。
經濟停擺的危機就像一場瘟疫，已經迅速傳染到艾瑟蘭的其餘各國。
僅僅只是夏奈境內，就有大批從事跨國貿易的商人陷入資金鍊斷裂的困境，每天都有人在絕望中破產。
就連神王樹庭都見到過不少空中飛人，成為一時談資。
因此，但凡稍微有點身份地位的權貴，對當下的局勢都保持著極度的敏感。
夏奈的統治階層更是達成一種共識，絕不容許天空之城生靈塗炭的慘狀，在神王樹庭重演。
這股突如其來的洶湧民意，就搞得埃蘭妮爾與羅莎琳德有點麻爪了。
她們起初的打算就是想把地下工坊失控的髒水潑到怪誕馬戲團的頭上。
反正怪誕馬戲團的黑料早就數不勝數，再多背一口黑鍋也無關痛癢。
沒想到這番操作反而點燃了民眾本就緊繃的神經。
更糟糕的是，明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
市井之間開始流傳起一種流言，宣稱正是因為剛剛登基的埃蘭妮爾女皇威望不足且行事莽撞，才引來了怪誕馬戲團對首都的襲擊。
面對這種誅心之論，埃蘭妮爾不得不採取強硬手段。
她直接下令全面提升神王樹庭的警備等級，同時調動代表夏奈最高武力的龍騎士軍團，在國境展開全天候的戰備巡邏。
依靠著超凡巨龍們的出動，這才勉強壓制住夏奈上下沸騰的聲量。
外界的風起雲湧，似乎完全沒有波及到李維。
從地下工坊失控事件的第二天起，他就把自己反鎖在女皇安排的臨時住所內。
拒絕接見任何上門拜訪的權貴，也對雪片般飛來的官方或私人邀請函統統視而不見。
這種閉門謝客的狀態，足足持續了十幾天。
由於當事人始終沒有露面，神王樹庭內部關於這位年輕使徒的熱烈討論終於漸漸平息下去。
雖然依舊有幾個頭鐵的氏族代表鍥而不捨在門外遞送名貴禮物，但絕大多數稍微有些眼力見的大人物，都察覺出李維拒絕交流的堅決態度。
他們權衡利弊後選擇偃旗息鼓，暫時打消與這位能夠煉製超凡藥劑的傳奇人物建立私交的念頭。
如果有人能夠偷偷溜進李維的住處。
就能發現，此刻在他的家中，無論是寬敞的客廳還是休息的臥室，全都被一疊疊比成年人還要高昂的書本填滿。
這些堆積如山的文獻和書籍，全都是關於夏奈歷代歷史人物的詳細記載。
其中不僅有官方編纂的正史，還包含大量私人手記，甚至不乏各大古老氏族珍藏在家族中的私密手札。
當初李維向埃蘭妮爾提出索要這些資料時，給出的理由僅僅只是想深入瞭解一下夏奈的歷史。
埃蘭妮爾和羅莎琳德雖然對李維的行為到疑惑，但還是動用手中權力，在極短的時間內滿足了他的要求。
在猶如城牆般的書海中央，李維盤腿坐在地毯上。
他的指尖以一種近乎抽搐的頻率翻動著紙頁，目光就像精密的掃描器器，幾乎以一目一頁的速度掃過精靈文字。
如果有李維的老鄉在這裡，恐怕會驚呼一聲：臥槽，量子閱讀！
海瑟薇安靜跪坐在李維身旁，手裡緊緊捏著一支羽毛筆隨時待命。
多虧她早年在索倫堡時打下的精靈文功底，經過這幾天的短暫複習，已經勉強跟得上李維的節奏。
除了他們兩人，這個被書籍文獻包圍的房間裡還坐著第三個人，正是皇家近衛軍統領塞雷婭。
這位平日裡英姿颯爽的女軍官脫去沉重耀眼的鎧甲，換上了一件便於行動的便服。
李維在翻閱這些繁雜的本土文獻時，會遇到大量生僻的隱喻與暗語，必須有一個學識淵博的本地人從旁協助。
塞雷婭不僅精通夏奈的各項歷史律法，更是女皇陛下的絕對心腹，自然成為這個臨時助手的唯一人選。
此時此刻，海瑟薇與塞雷婭的視線全都牢牢鎖定在李維的身上。
李維的嘴唇偶爾會微微開合，吐出一個生僻的人名或地名。
每當聲音落下，海瑟薇立刻將詞彙記錄在紙上，塞雷婭則憑藉驚人的記憶力開始在腦海中檢索，將這個名字與此前翻閱過的無數書籍開始對照。
等找到線索後，她就會和海瑟薇一起在在周圍堆積如山的書籍文獻中搜尋起來。
尋找和這個名字有關的一切內容與記錄。
三個人形成一條高效運轉的流水線，從晨光微露一直工作到夜幕降臨，又在燈光的照耀下迎來新的黎明。
就算是最卷的牛馬，恐怕也受不了這種工作強度。
但這裡三個人，一位使徒，一位超凡者和一位大師，全都不是普通牛馬。
而是精力無窮的超級牛馬。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啪的一聲輕響，李維合上厚重的硬皮封面。
他習慣性向身側伸出手去摸索下一本，指尖觸碰到的卻只有發涼的地板。
直到這時他才反應過來，這堆多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文獻，已經被他啃光了。
李維不得不對自己說一聲牛逼，將近兩萬本書，十幾天就啃完。
如果不是成為使徒，掌握了量子閱讀法，這麼多書得看到世界末日去。
而且李維不是隨便看看，是把所有看過的內容都記在腦海中。
毫不誇張地說，他現在對夏奈這片土地的認知深度，甚至遠遠超過了絕大多數土生土長的夏奈人。
從古老的宗教信仰到繁複的氏族文化，從各地的風土人情到隱秘的律法漏洞，所有的一切都盡在掌握。
夏奈本身錯綜複雜的政治勢力，在李維眼中也已經不存在甚麼秘密。
除了皇權與元老院之外，盤踞在各地的亞人氏族，掌控著超凡力量的龍騎士軍團，甚至是被邊緣化卻暗流湧動的混血種勢力，全都被他梳理得一清二楚。
李維活動了一下肩膀，從地毯上站起身來。
他將目光投向對面的兩人，開口詢問道：“我要的東西，都整理好了嗎？”
“已經完成了，閣下。”
塞雷婭立刻給出回應。
作為一名經歷過嚴格訓練的高階軍官，以及自身的超凡實力，這種程度的熬夜對她來說完全在承受範圍之內，聲音依舊保持幹練與平穩。
相比之下，坐在另一側的海瑟薇狀態就差了許多。
哪怕她已經是一位大師，體質遠超常人，但連續十幾天極度耗費心神的高強度工作，讓她眼中浮現出淡淡的疲憊。
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放鬆下來，顯得毫無精神。
“辛苦了，去床上睡一會兒吧。”
李維走到海瑟薇身旁，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有些凌亂的長髮。
感受到頭頂傳來的溫熱觸感，海瑟薇順從地抬起雙手，將李維的手掌按在自己微涼的臉頰上。
這個簡單的動作就像是一個神奇的魔法，她疲憊的眼眸中重新煥發出一抹光彩，原本沉重的身體也奇蹟般地找回力氣。
“我沒事的，還撐得住。”
因為塞雷婭在場，海瑟薇不好意思說甚麼，只是小聲回應了一句。
塞雷婭完全無視這兩人旁若無人的撒狗糧行為。
她繃緊著一張臉，將自己當成一個盡職盡責的人形支架，用力將一張拼接而成的巨大紙張在半空中完全撐開。
寬闊的紙面上，密密麻麻寫滿數百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的下方，都用極細的筆觸勾勒出錯綜複雜的連線和更多名字，形成更為龐大複雜的人際關係圖。
這不單單是一張人際關係圖，更是李維耗費十幾個日夜，在枯燥的字裡行間中尋找出來的關鍵線索。
李維深居簡出、閉門謝客的舉動根本瞞不住外界的耳目。
沒過幾天，神王樹庭的權貴圈子裡就開始流傳這位風頭正盛的年輕使徒其實是個性情孤僻的文藝青年。
比起結交人脈，他更喜歡躲在屋子裡鑽研古籍。
這種猜測倒也合理，畢竟在這個超凡世界，脾氣古怪的強者比比皆是。
實際上，不僅是外面那些摸不著頭腦的權貴，就連羅莎琳德和埃蘭妮爾，甚至是一直在房間裡貼身幫忙的海瑟薇與塞雷婭。
全都完全猜不透李維這種奇怪舉動的真正用意。
在她們眼中，李維只是不知疲倦翻閱著夏奈歷史與人物傳記。
每當他從故紙堆中翻出一個特定的人名時，就會吩咐海瑟薇與塞雷婭去搜集這個人的生平軼事，連同其親族故交、子孫後代的資訊一併挖出來。
最後詳細記錄在這張巨大的紙上。
這看起來就像是在做一場枯燥繁瑣的人口普查。
只有李維自己心裡清楚，他耗費這麼多天的心血，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揪出潛伏在夏奈的貪婪。
作為當今世界唯一一個與多位七罪人正面交鋒過、並且還能擊斃他們的勝利者。
李維在覆盤這些敵人的情報時，早就總結出一條隱藏的規律。
無貌者的七罪人，每個人都分別負責滲透並攪亂一個國家。
而他們所負責的目標國度，恰好就是他們各自的故鄉。
換句話說，他們負責的國家，就是他們本來出身的地方。
傲慢的阿列謝克，掌握著屬於冬境人才擁有的時間權能，本身就是土生土長的冬境人。
嫉妒的弗索諾斯，本身具備了極強的界域權能，毫無疑問出身自奇維塔。
而那個代號為虛偽的洛克薩倫，作為讓奧拉共和國陷入漫長內戰的罪魁禍首，同樣掌握著奧拉共和國盛產的靈知權能。
順著這條邏輯鏈往下推導，作為七罪人之首的貪婪，既然被委派來負責滲透夏奈。
那麼他會不會也遵循這個規律，本身就是一個夏奈本地人？
在李維看來，這個推測有著十分甚至九分的可能性。
只要確定貪婪大機率出身夏奈，接下來的排查方向就變得清晰明瞭。
七罪人之所以可怕，除去令人防不勝防的詭異原罪權能外，他們自身的硬實力也同樣強大得離譜。
就算剝離掉原罪的加持，無論是阿列謝克還是弗索諾斯，他們本身也是屹立在超凡者頂端的強者。
像這種級別的強者，無論放在哪個時代、哪個國家，都絕不可能默默無聞。
除非這七個人全都是無貌者組織從小秘密培養長大的死士。
但這個假設根本站不住腳。
因為李維早就知道，七罪人當中至少混進了葉卡捷琳娜和洛克薩倫這兩個疑似臥底的傢伙。
如果七罪人真的是無貌者從小洗腦培養出來的嫡系，內部怎麼可能出現這種嚴重的成分問題？
這足以證明，七罪人必定是無貌者在世界各地四處“招攬”的頂尖強者。
在失去自己的臉之前，他們本身就已經在各自的國家闖出極大的名氣，並且具備相當不俗的實力。
正因為他們才華橫溢、實力超群，才會引來無貌者高層的覬覦與“招攬”，
理清這層邏輯後，李維才打著鑽研歷史的幌子，將夏奈官方與民間的各類文獻翻個遍。
他需要在這個國家漫長複雜的歷史中，篩選出那些曾經名噪一時、實力達到超凡境界。
最終卻離奇下落不明，或者死亡結局充滿疑點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