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十幾個日夜的枯燥排查，所有的心血最終濃縮成眼前這張巨大的紙。
由於貪婪已經跨入使徒的境界，壽命之長難以估量，李維根本無法確定對方究竟是在哪個年代出生的，又是活躍在甚麼時候。
所以，李維只能將時間跨度拉長，一直追溯到夏奈建國的初期。
在一代又一代的冗長記錄中，他足足挑選出數百多個完全符合條件的歷史人物。
然後又在海瑟薇和塞雷婭的幫助下，找到這數百人的生平軼事，人脈關係。
在塞雷婭展開紙張後，李維從海瑟薇手中接過羽毛筆。
他靜靜端詳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隨後毫不猶豫地下筆，將上面的人物一個接一個地塗抹劃去。
這一舉動立刻讓旁邊的海瑟薇與塞雷婭面露愕然。
她們滿心不解，三個人耗費了半個多月的時間，熬紅了眼睛才從故紙堆裡將這些名字千辛萬苦摳出來。
怎麼一轉眼又要全部廢棄？
換做旁人肯定要破口大罵，但海瑟薇和塞雷婭沒有質疑李維的行為，只是難以理解。
李維沒有理會兩人疑惑的注視。
他的目光在羊皮紙上快速遊走，手中的羽毛筆落在每一個需要排除的名字上。
筆尖摩擦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隨著大片大片的名字被黑色墨水覆蓋，李維下筆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劃到後半段時，他每排除一個目標，都要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反覆推敲，經過長時間的權衡才做出決定。
紙上的空白區域越來越少，直到只剩下最後三個孤零零的名字。
這一次，李維思考的時間變得極其漫長。
整整半刻鐘過去，他才重新抬起手，用筆尖劃去了其中一個，留下了最後兩個名字。
“不想了，腦瓜疼，就這樣吧。”
李維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然後將羽毛筆丟在桌面上。
這場在外人看來近乎怪異的篩選工作，終於宣告結束。
海瑟薇和塞雷婭立刻湊近了些，將視線投向紙的核心區域，緊緊盯著最後僥倖遺留下來的兩個名字。
排在上面的第一位，是活躍在一百年前的一名頂級超凡者。
根據文獻記載，此人當年為了尋找突破瓶頸、晉級使徒的契機，毅然決然離開夏奈。
從此杳無音信，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而排在下面的第二位，則是活躍在三十年前的一位後起之秀。
官方檔案中明確記錄著，他擁有極高的天賦與成為使徒的巨大潛力。
令人惋惜的是，這位天才在壯年時期突然暴斃而亡。
無論是夏奈官方的卷宗，還是其家族內部的私密手記，都沒有留下任何關於他具體死因的隻言片語。
死得非常潦草和突然。
在這兩個名字的下方，還延伸出大量用細小字型標註的複雜關係圖，上面密密麻麻羅列著這兩人的親朋好友、得意門生以及子孫後代。
海瑟薇常年待在索倫堡，初來乍到，對這些本地名字自然感到十分陌生。
但看在塞雷婭眼裡，這些名字卻如雷貫耳，鼎鼎大名。
作為皇家近衛軍的統領，她太清楚這些人的分量了。
這關係圖上的許多名字，如今正活躍在夏奈的權力中樞，不是身居高位，就是把持著某些關鍵的實權部門。
如果不是李維用這種簡單粗暴的剝洋蔥方式將他們強行串聯起來。
塞雷婭這個土生土長的核心高層，甚至都不知道這幫看似毫無交集的大人物背後，居然還隱藏著如此錯綜複雜的親族關係。
李維抬起頭，目光落在塞雷婭略顯緊繃的臉龐上。
“看看這些人裡面，有多少是魔女會的成員。”
他伸手點了點桌面上的名單，“用筆把她們全部標記出來，別跟我說你不知道。”
身為埃蘭妮爾這位大魔女最為信任的近衛統領，塞雷婭本身就是魔女會的核心成員之一，地位不低，自然對組織內部的人員構成一清二楚。
面對李維的要求，她僅僅只是遲疑了片刻，隨後便俯下身，拿起羽毛筆在關係圖上逐一勾畫起來。
沒過多久，她就完成了標記。
李維掃了一眼紙面，發現被圈出來的名字足足有數十人之多，而且無一例外，清一色全都是女性。
畢竟是魔女會的成員，最重要的自然是女性。
塞雷婭放下手中的羽毛筆，將做完標記的紙推到李維面前。
李維吩咐道：“回去告訴埃蘭妮爾和羅莎琳德，這些被你圈出來的人當中，肯定有無貌者假冒的眼線，仔細調查她們平時私下接觸的人員，貪婪大機率就藏在其中。”
塞雷婭心中一凜，臉上更是浮現出驚愕的神色。
她完全跟不上李維的跳躍性思維，不明白僅憑一堆從故紙堆裡翻出來的死人親屬，怎麼就能直接鎖定貪婪的蹤跡和無貌者的眼線。
不過埃蘭妮爾曾下達過命令，要求她必須無條件服從李維的任何要求。
塞雷婭立刻收起多餘的好奇心與疑惑，低頭果斷領命。
不過，她馬上又提出一個問題。
“閣下，女皇陛下沒問題，但我並不清楚羅莎琳德大祭司目前在甚麼地方，沒辦法及時通知到她。”
李維轉頭看向海瑟薇，這位小魔女也只能回以一個同樣疑惑的眼神。
羅莎琳德在夏奈的身份，是負責傳遞豐饒女神神諭的生命大祭司。
她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極少在公眾面前露臉，從來只有她主動找別人，別人想要尋她根本不知道該上哪去找。
“算了，我跟你一塊去皇宮。”
李維改變主意，伸手將紙上被標註出來的兩個人物的關係圖撕下來，轉頭叮囑海瑟薇：“你留在家裡休息一下，我一會就回來。”
海瑟薇乖巧地點頭，其實她也想參與其中，但知道自己根本就沒有這份能耐。
李維看向塞雷婭：“走吧。”
塞雷婭下意識點頭應允。
周圍的空氣突然猶如水波般劇烈盪漾起來。
下一秒，她驚愕地發現，自己眼前的景象已經從堆滿書籍的住所，直接變成金碧輝煌的皇宮內殿。
塞雷婭當然認出這是無視物理距離的躍遷權能，是李維施展躍遷權能，直接帶著自己進入皇宮內。
李維迎著她驚愕的目光，隨口解釋：“時間緊急，走一下捷徑，沒問題吧？”
換作其他任何一個人，敢用這種方式擅闖一國首都的皇宮禁地，絕對會被當場擊斃。
但一想到李維使徒的身份，以及女皇陛下和羅莎琳德對待他的態度，塞雷婭還能說甚麼。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地回答：“當然沒問題。”
在塞雷婭的引領下，兩人沒有驚動任何巡邏的侍衛，悄無聲息穿過偏殿，很快就在皇家書房裡見到埃蘭妮爾。
並將撕下來的半截紙交過去，把剛才對塞雷婭說過的結論重新複述一遍。
見到李維突然出現，埃蘭妮爾顯然十分高興。
這十幾天裡，李維一直躲在家中閉門看書，埃蘭妮爾表面上保持克制，從來沒有派人去催促過半句。
但在私底下，她內心的焦慮幾乎要溢位來。
不僅是因為地下工坊的失控事件，更是因為近期怪誕馬戲團也一直在夏奈各地發動騷擾襲擊，造成不小的迫害。
元老院正藉著怪誕馬戲團的襲擊，每天變著法子給女皇陛下上壓力，搞得她焦頭爛額。
此刻李維終於露面，還是用這種避開所有人耳目的方式潛入皇宮，必然是取得了重大成果。
可是在接過李維遞來的紙張，視線快速掃過上面熟悉的名字後，並且聽完李維的話之後。
這位精靈女皇的臉上卻顯露出一抹遲疑之色。
“李維，我絕無不相信你的意思。”
埃蘭妮爾握著羊皮紙的手微微收緊，“不過能不能告訴我，你認為這些人是無貌者的理由究竟是甚麼？”
她當然可以動用女皇的權力，直接派人將這些人全部抓捕審問。
但這些女性全都是夏奈高層的核心成員，也是魔女會的成員，牽扯的勢力盤根錯節。
事後若是拿不出鐵證，她又該如何向魔女會、神王樹庭的民眾以及元老院，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看著埃蘭妮爾這副糾結的模樣，李維心想這個小孩姐果然還是軟弱。
明明本身是個性格急躁的人，事到臨頭卻總是瞻前顧後。
如果今天站在這裡的是羅莎琳德，絕對會二話不說直接動手抓人，哪還會在這裡逼逼賴賴。
不過考慮到埃蘭妮爾的情況特殊，她的使徒力量是繼承來的，並非依靠自己，軟弱一點也算正常。
李維沒有繼續在心裡蛐蛐，而是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將自己調查貪婪的思路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在確立貪婪極大機率出身夏奈，並且在加入無貌者之前就具備頂尖實力的前提下，李維就在夏奈的歷史記錄和人物傳記中挑選出數百個符合條件的人選。
經過反覆排除，最後只剩下兩個最符合邏輯的目標。
這兩個人至今依舊有大量的後代活躍在夏奈的高層中。並且，這些後代裡面以女性居多。
雖然羅莎琳德不是女拳主義者，但魔女會全員女性是不爭的事實。
夏奈又是魔女會暗中控制的國家，自然有更多女性佔據著關鍵位置。
設想一下，變成無貌者的貪婪返回夏奈後，如果想要對夏奈進行深度滲透，從哪裡開始下手最合適？
當然是從自己最熟悉的家族開始最合適。
尤其是在他的家族中，已經有不少成員變成魔女會的魔女，佔據著核心位置。
透過這些親屬，貪婪就能更輕易地接觸到魔女會的內部機密。
這不是李維在主觀瞎扯淡，而是建立在經驗之上。
他此前接觸過的七罪人，行事作風無一例外都是從最熟悉的領域展開滲透。
軍隊出身的萊茵哈特將法羅帝國的軍隊滲透成了篩子，情報人員出身的阿列謝克同樣在暗中腐蝕冬境的整個情報系統。
既然如此，在以各大氏族和種族紐帶為核心的夏奈，貪婪選擇滲透一個龐大的家族，無疑是最合理的選擇。
家族成員之間日常的互動絕不會引起外人的懷疑，非常方便相互傳遞情報和資訊。
夏奈出身，子孫後代依舊活躍在夏奈高層中，後代裡有不少魔女會成員，並且家族能夠進行掩護和傳遞情報。
這些就是李維挑選目標的條件。
可惜符合這些苛刻條件的，最終竟然有兩個家族。
李維乾脆就把他們一起框起來，剩下的甄別工作，就交給魔女會自己去頭疼吧。
聽完李維這番嚴絲合縫的想法，埃蘭妮爾與一旁的塞雷婭已經完全歎服，找不出任何反駁的毛病。
尤其是埃蘭妮爾，自從知曉貪婪潛伏在夏奈內部之後，她可以說是寢食難安。
想破腦袋也不知道該怎麼把這個巨大的威脅給揪出來。
她怎麼也沒有料到，李維抵達夏奈僅僅半個月時間……不，李維在接下委託的當天晚上就已經有了思路。
後面這十幾天的閉門看書，只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
否則只要一聲令下，發動幾百上千個文員查閱檔案，分分鐘就能把這些藏在舊故紙堆裡的名字給找出來。
埃蘭妮爾此刻極為慶幸自己當初接受了羅莎琳德的提議，厚著臉皮將李維請來幫忙。
果然不愧是最擅長對付無貌者的男人。
看著埃蘭妮爾眼中的猶疑完全散去，李維站起身，不厭其煩地叮囑道：“你不要害怕影響惡劣，先把這兩個家族的成員召集起來開會，然後將所有人抓起來，就算暫時抓不住貪婪，也能夠切斷他的耳目眼線……”
這種先把人召集起來開會或者吃飯，然後再直接抓人或殺人的做法，絕對是古往今來最為好用的手段，沒有之一。
埃蘭妮爾聽得連連點頭，姿態像極了一個正在虛心受教的小學生。
李維還準備再交代幾句，臉色卻陡然一變。
他猛地扭頭，目光似乎穿透整個皇宮，看向自己臨時住所的方向。
“終於跳出來了！？”
話音未落，周圍的空氣激烈震盪，李維已經發動躍遷權能，在原地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