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時光之沙的抗性,李維現在恐怕也會像諾亞和凱文一樣,傻乎乎地準備再次踏入陷阱,然後重複之前的經歷。
這簡直太可怕了。
掌握這一手力量的人,能夠讓時間迴轉。
無論做甚麼都不用擔心被人發現,無論犯下甚麼錯誤都能夠擁有後悔與重來的機會。
甚至可以將敵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讓對方在無盡的輪迴中一次次走向死亡,對此一無所知。
這就是正教大牧首的力量嗎?
這就是……使徒的權能?
諾亞敏銳察覺到李維的情緒不對勁,是一種混雜著震驚與深深忌憚的神情,他連忙壓低聲音詢問道:
“是不是剛才發生甚麼事了?”
李維深呼吸幾下,平復一下心緒,轉頭看向城市中央燈火通明的聖索菲亞大教堂。
在這座擁有千萬人口的龐大城市裡,能夠在一瞬間讓整個城市停擺,甚至強行扭轉時間讓一切倒流。
除了正教的大牧首之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
李維現在回想起來,之前那個在他耳邊響起讓他不要抗拒的聲音,應該就是大牧首本人。
也正是因為猜到了這一點,他才會選擇配合,收起時間沙漏。
事實證明他賭對了。
那位大牧首顯然已經知曉三人的到來,並且在關鍵時刻出手,將三人從陷阱中拉回來,甚至抹去發生過的痕跡。
“跟我來。”
李維沒有猶豫,轉身朝著聖索菲亞大教堂的方向大步走去。
諾亞和凱文見狀,雖然滿頭霧水,但也立刻跟上去。
凱文一邊小跑一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鐘樓,疑惑問道:“我們不去見那個甚麼樞機執事了嗎?”
“不用去了。”
李維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們已經見過了。”
這話一出,諾亞和凱文更是摸不著頭腦,面面相覷。
藉著夜色與人群的掩護,李維一邊快速趕路,一邊將剛才發生的事情,以及時間倒流的經過講述一遍。
聽完李維的講述,諾亞和凱文完全傻眼了。
在他們的腦海中,根本沒有任何關於進入教堂、被伏擊、甚至被超凡者圍攻的印象。
如果這番話是由其他人說出口的,哪怕是波格丹娜,他們也會一笑置之,當成是無聊的玩笑。
但這話是李維說的。
作為一路出生入死的隊友,他們對李維有著絕對的信任。
也正因為相信,兩人此刻才感到一陣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與恐懼。
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情、做出的動作、說出的話,竟然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被抹去?
這意味著,如果那個掌控時間的人願意,可以對他們做出任何事,然後將一切抹去重新開始。
這種命運完全被人操控在手中的無力感,讓一向樂觀的凱文都閉上了嘴。
三人陷入沉默,埋頭趕路。
越靠近聖索菲亞大教堂,周圍的人流就越發密集。
哪怕是在深夜,街道上也擠滿手持鐘錶,神情虔誠的信徒,前往聖索菲亞大教堂進行朝拜和祈禱。
同時,巡邏的凜冬禁衛軍和教會審判官的數量也成倍增加,幾乎可以說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諾亞不得不全力施展秩序權能,將三人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這才勉強在人群中穿梭而不被發現。
終於,三人來到聖索菲亞大教堂的外圍廣場。
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
巨大的廣場上跪滿成千上萬的信徒,他們即使是在人擠人中也保持跪拜的姿勢,口中唸唸有詞,匯聚成一股低沉宏大的嗡鳴聲。
而在廣場的盡頭,宏偉的大教堂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聖山,門口站滿教會守衛。
“進不去了。”
諾亞停下腳步,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裡是永恆之城的核心,也是整個冬境時間權能最濃郁的地方。我的權能在這裡受到極大的壓制,如果再往前走,百分之百會被發現。”
李維看著遠處緊閉的巍峨大門,眉頭緊鎖,思索該如何進入其中。
就在這時,那個熟悉的聲音再次在三人的耳邊同時響起。
“進來吧。”
三人都是一驚,下意識環顧四周,但周圍的信徒們依舊在虔誠祈禱,似乎根本沒有聽到這個聲音。
李維立刻反應過來,這正是之前在時間倒流時出現過的聲音。
“走。”
李維深吸一口氣,沒有絲毫猶豫,率先邁步向著守備森嚴的大教堂正門走去。
諾亞和凱文對視一眼,緊隨其後。
這一次,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三人大搖大擺穿過跪拜的人群,走上高高的臺階。
那些目光如炬,甚至連一隻蒼蠅飛過都要盤查的守衛,此刻就像是集體瞎眼一樣。
他們目視前方,任由李維三人從眼前經過,推開沉重的正門,走入教堂內部。
隨著厚重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外面的喧囂聲被隔絕。
教堂內部極為寬闊,穹頂高達百米,無數精美的浮雕與壁畫在燭火的照耀下若隱若現,空氣中瀰漫著古老的焚香味道。
但李維三人根本沒空欣賞這座擁有千年歷史的藝術瑰寶。
剛一踏入這裡,李維就感覺自己像是踏入一條奔騰不息的大河中。
在他的感知裡,教堂內部的空間充斥著極為濃郁的地脈之力,這些地脈之力附著著時間權能。
任何貿然闖進來的人,就像是踏入時間的河流中,只要主人一個念頭,就能將不速之客淹沒在時間中。
時光之沙的抗性在此刻發揮作用。
在李維的視野中,他看到周圍濃郁的地脈之力中,有一條散發著淡淡微光的路標。
像是一條金色的絲線,蜿蜒向前,指向大教堂深處的某個位置。
三人沿著路標,在大教堂錯綜複雜的迴廊中穿梭。
他們路過一個個戒備森嚴的禱告室,甚至能感覺到幾股強者的氣息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
教會守衛就站在必經之路上,目光如炬。
每當李維三人經過,這些守衛對大搖大擺走過去的三人視而不見,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這就是大牧首的權能,在這裡,她就是唯一的規則制定者。
終於,在視野中那條金色路標的指引下,三人穿過最後一道拱門,來到大教堂深處的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
李維伸手推開門。
預想中金碧輝煌、神聖莊嚴的接見廳沒有出現。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溫暖舒適,甚至帶著幾分生活氣息的普通客廳。
空氣中飄蕩著紅茶與舊書頁混合的淡淡香氣,讓人緊繃的神經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在客廳中央的布藝沙發上,一個人正安靜坐著看書。
在李維三人走進來,順手關門後,那人合上書頁抬起頭看向門口的三人。
這是一張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的女性臉龐,面板白皙,歲月似乎格外優待她,沒有在臉上留下任何風霜的痕跡,反而沉澱出一種雍容華貴的溫婉氣質。
但在看清這張臉的瞬間,李維清晰聽到身後諾亞和凱文同時倒吸冷氣的聲音。
哪怕是第一次見到真人,他們也能一眼認出這位女士的身份。
正教的大牧首,伊莉娜·彼得羅夫娜。
因為在永恆之城的每一個街頭巷尾,在每一枚流通的金幣上,都印刻著她的雕像與畫像。
她是冬境的精神支柱,是活著的神話。
傳說這位大牧首已經活了五百多個年頭,但她的容顏卻始終定格在最美好的年華。
“坐吧。”
大牧首將手中的書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語氣隨意,就像是在招待鄰居家的小孩。
她的聲音溫和平靜,隱約帶著滄桑,正是之前三番兩次出現在耳邊的神秘聲音。
李維三人互相對視一眼,老老實實走過去,在長沙發上並排坐下,甚至連坐姿都顯得格外端正。
就連平日裡最跳脫、天不怕地不怕的凱文,此刻也乖巧得像只鵪鶉。
倒不是欺軟怕硬,而是這位大牧首身上散發出的寧靜祥和的氣質,讓他莫名想起自己已經過世多年的奶奶。
來自長輩的慈祥壓迫感,讓他本能變得老實起來。
大牧首沒有急著談正事,她用一雙能洞穿人心的深邃眼眸,不緊不慢打量著面前這三個年輕人。
片刻後,她輕輕搖了搖頭,似乎有些無奈:
“奧克薩娜也是越活越不靠譜了,居然給我推舉你們這三個毛頭小子。”
聽到這話,三人只能尷尬地賠笑,完全沒法反駁。
坐在他們面前的可是一位使徒,更是冬境這個大國的最高掌權者。
無論是論實力還是論資歷,被她稱作毛頭小子,三人還真是一點脾氣都沒有。
甚至可以說,能坐在這裡聽她訓話,本身就是一種超越無數人的殊榮。
李維抬手從鍊金空間中,取出時間沙漏,雙手遞過去。
“這是奧克薩娜女士,委託我轉交給您的聖物。”
雖然時間沙漏對李維的幫助極大,尤其是在這個到處都是時間權能的冬境,讓李維擁有跟各路強者對掏的底氣。
但李維是個守信用的人。
這東西本來就不屬於他,既然答應奧克薩娜要把它交給大牧首作為交易的籌碼,他就不會據為己有。
但是,大牧首隻是淡淡瞥一眼足以引起無數人瘋搶的聖物,沒有伸手去接。
“先放在你那兒吧,東西我暫時還用不上。”
大牧首注視著李維的雙眼,意味深長說道:
“只有等到合適的時候再把它交給我,才能發揮出真正特殊的作用。現在給我,也不過是個擺設罷了。”
李維看著手裡的沙漏,只能默默收回鍊金空間。
這東西他視若珍寶,恨不得立刻佔為己有,結果無論是奧克薩娜,還是大牧首,似乎都對這件聖物不太感冒,推來推去。
至於大牧首所說的“合適的時候”,李維這種見多謎語人的老江湖一聽就懂。
翻譯過來就是:別問,問就是天機不可洩露,到時候你自己看著辦。
“聖座。”
一直憋著一肚子疑問的諾亞終於忍不住,他有些冒昧地插嘴問道:
“請問……我們三人為何會成為通緝犯?而且我們明明已經很小心了,為甚麼剛一進城就被發現了?”
在這個場合插嘴確實有些失禮,但諾亞實在是顧不上了。
作為團隊的智囊和外交官,他無法接受自己連續兩次在擅長的領域栽跟頭。
如果在黑冰港被當成肥羊宰還能說是運氣不好,那這次在永恆之城剛露面就被精準定位,簡直讓他對自己的專業能力產生嚴重的自我懷疑。
大牧首沒有介意諾亞的失禮,她的脾氣似乎比傳說中還要好。
“給你們頒佈通緝令的,是安德烈,也就是現在的最高執政官。”
大牧首輕聲解釋道,“背後應該是阿列謝克攛掇的,至於你們為甚麼會被發現……你們今天在城外挾持那一隊騎兵,入城後,有人私下向城內通風報信。”
“永恆之城對所有外來者一清二楚,你們入住旅館的時候,就已經被發現蹤跡了。”
說到這,大牧首的目光落在李維的臉上,問了一句:
“你們是不是很後悔,當時沒有把那群騎士殺人滅口?”
李維搖了搖頭。
“那些騎士只是盡忠職守而已,我們與他們無冤無仇,為甚麼要殺人?”
李維回答得很坦然,不是為了博取好感而說的漂亮話。
如果為了自己的方便和利益,就可以是非不分殺人,那還當個勾八的救世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聽到李維的話,大牧首的嘴角似乎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如果當時你們為了掩蓋行蹤而選擇殺人,那麼你們現在就不會坐在這兒了。”
“我現在確實遇到一些麻煩,也急需一些幫手,但我不會找一群惡徒來幫忙。”
聽到這番話,李維三人都不由得感到一陣驚訝和意外。
原來那十幾名騎兵的性命,竟然是大牧首對他們的一次考驗。
如果當時他們真的殺人滅口,恐怕現在已經成為冬境真正的通緝犯了。
李維沒有因為大牧首這種明明有求於人、卻還要高高在上進行考驗的態度而感到不滿。
因為李維這邊也是有求於人,需要大牧首出手拯救安娜。
雙方算不上誰幫誰,本質上是一場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