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座，既然我們三人是被最高執政官列為通緝犯，那為甚麼正教也參與進對我們的圍剿？”
之前在鐘樓教堂的陷阱裡，雖然正教和凜冬禁衛軍雙方都有，但正教明顯才是主力。
“這就是我要求奧克薩娜，給我推薦一些外來人員作為幫手的原因。”
大牧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發的扶手。
“現在的正教內部，與安德烈勾結過深，能夠讓我完全信任的人不多。”
李維和諾亞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驚訝。
冬境作為一個神權至上的國家，正教理應是絕對的主宰，怎麼會被最高執政官反過來滲透？
就像是老鼠把貓給架空了一樣離譜。
“有些事本來是絕對的機密，外人無權知曉。但既然我已經選擇你們作為幫手，告訴你們也無妨。”
大牧首的十指輕輕交叉，用最平靜的語氣，丟擲一個最驚悚的訊息：
“菲尼克斯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降下神諭了。換句話說……我們與自己的神，失聯了。”
“……”
溫馨的客廳，一下子變得死一般的安靜。
安靜到李維三人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突然劇烈跳動的聲音。
菲尼克斯不再降下神諭？
正教與他們的神失聯了？
如此勁爆的訊息，就像是一顆核彈在三人腦海中炸開，震得他們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艾瑟蘭七國存在的根基，就是七位主神在人間的信仰延伸。
說得通俗點，這七個國家就是七神的基本盤。
每一個國家都會定期與高天之上的主神進行溝通，接受神諭，尋求庇護，並以神的意志來確定國家前進的方向。
當然，七位主神的性格各異。
有的神天生懶散不愛管事，任由信仰祂的國度自行其是，哪怕國家陷入混亂甚至改朝換代也懶得多看一眼——比如法羅帝國，以及正在內戰的奧拉共和國。
但歲月女神菲尼克斯，顯然是一位掌控欲很強，也很愛管閒事的神。
正因為能頻繁接收到來自菲尼克斯的神諭，冬境才會成為一個政教合一的神權國家。
也正是因為有神的庇護，冬境的人民才能夠在環境如此惡劣的雪原之上建立起龐大的國家，甚至擁有永恆之城這樣的神蹟。
所以，“與神失聯”這件事，在其他國家可能只是個小麻煩。
但在冬境，這就是天塌了。
一旦這個訊息曝光，整個國家的信仰體系可能會崩塌，甚至導致冬境這個國家不復存在。
大牧首絲毫不在乎自己給這三個年輕人造成多大的心理衝擊，她繼續平靜講述著：
“在確認菲尼克斯失聯後，我放下一切俗務，閉門不出，想盡一切辦法試圖重新建立與祂的聯絡。”
“原本這件事只有極少數核心高層知道，但是隨著時間推移，我不露面的時間太久，有些事情終究是瞞不住的。”
“訊息開始在冬境的上層小範圍擴散，最後……”
說到這裡，大牧首的視線越過李維三人的肩膀，看向客廳的窗外。
透過明亮的玻璃窗，遠處燈火通明氣勢恢宏的最高執政官府邸，在夜色中清晰可見。
“最高執政官安德烈，也知道了。”
“安德烈是一個很有能力，同時也極具野心的男人。”
“在知曉與菲尼克斯失聯的真相後，他沒有像沉不住氣的蠢貨一樣急於展露野心，相反，他表現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恭順，只是在暗中默默積蓄實力。”
“那時候，我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嘗試重新聯絡菲尼克斯這件事上，對外界的變化失去敏銳的嗅覺，沒能及時發現阻止他的滲透。”
大牧首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重新看向李維三人。
“等到我察覺不對勁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我至今也沒能聯絡上菲尼克斯，而安德烈的觸手已經伸到正教的每一個角落，他的勢力擴張到難以拔除的地步。”
“現在的正教內部，依舊忠誠菲尼克斯的人，都被派往冬境各地處理黑災，剩下的都是他的眼線與勾結者，他用盡手段進行收買與拉攏，甚至連侍奉我多年的身邊人，都被拉下水。”
“當然，最重要的是，很多人已經知道菲尼克斯失聯，很多人都在恐懼未來，而安德烈給他們許諾了一個未來。”
聽到這裡，李維三人終於恍然大悟。
難怪大牧首會如此迫切要求奧克薩娜推薦身家清白的外部人員作為幫手。
原來正教這個看似神聖不可侵犯的龐然大物，內部早已被安德烈給蛀空了。
外界一直在傳聞冬境內部的政治鬥爭十分激烈。
現在看來，這何止是激烈，簡直就已經到你死我活，隨時可能崩盤的程度。
“這位奶奶。”
就在這時，凱文突然舉起手，插嘴問道：
“既然那個甚麼最高執政官這麼壞，你為甚麼不乾脆直接出手把他幹掉呢？”
這話一出，李維和諾亞的臉色微微一變，差點沒忍住衝上去捂住這隻狗子的嘴。
這位大牧首雖然傳說活了五百歲，但外表看起來也就是三十多歲的貴婦模樣，保養得極好。
當著一個女人的面，哪怕她是使徒，直接喊人家奶奶，簡直就是在雷區上蹦迪。
大牧首微微側過頭，目光瞥向凱文，似笑非笑問道：
“怎麼，我看起來很老嗎？”
“不老啊，您看起來比很多年輕的美女還要漂亮。”
凱文一臉真誠，甚至還不好意思用手撓了撓頭髮。
“只是您給我的感覺，跟我過世的奶奶一樣和藹可親，讓我忍不住想這麼叫。”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隨後，大牧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連眼神都變得柔和了幾分。
“你這個孩子，倒是很會說話。”
李維&諾亞：“……”
這他媽也行？
難道真誠才是必殺技？
隊伍裡最缺心眼最不會看空氣的狗子被誇“很會說話”，那他們這兩個聰明人豈不是連狗都不如？
“不殺安德烈，不我做不到，而是不能這麼做。”
大牧首重新回到正題，耐心向三人解釋道。
“安德烈本人實力不弱，而且他在冬境擁有無數追隨者，如果我強行殺掉他，只會導致凜冬禁衛軍譁變，造成事實上的分裂和內戰。”
“更重要的是，一旦爆發內戰，菲尼克斯失聯的訊息就再也無法隱瞞，必然會人盡皆知。”
說到這，大牧首一直平靜的語氣，終於顯露出一抹凝重。
“屆時，大機率會引來時鐘女皇，冬境是菲尼克斯交給我管理的國家，決不能毀滅在我手裡。”
時鐘女皇是暗星同盟的七大魔神之一，也是歲月女神菲尼克斯的死敵。
一旦菲尼克斯失聯的訊息確鑿，誰能保證時鐘女皇不會趁機來抄了祂的國家？
為了國家不被外敵吞併，大牧首隻能選擇隱忍，不能採用暴力掀桌的行為。
“聖座。”
諾亞沉思片刻，開口詢問道：“既然如此，那安德烈的目的究竟是甚麼呢？”
這確實是一個讓人費解的問題。
如果只是為了權力，那安德烈作為最高執政官，在冬境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如今菲尼克斯失聯，大牧首又因為神明的問題而不管俗務，安德烈實際上已經是冬境名副其實的第一掌權者。
最高權力者選擇造反？
聽起來怎麼有點像地獄笑話。
“據我瞭解，安德烈似乎想帶領追隨者們，在這片凍土上建立一個完全屬於人的國家。”
提起人的國家時，大牧首的語氣出現一些細微的變化。
“實際上，如果將來一直聯絡不上菲尼克斯，為了冬境的存續，我也不反對將權力平穩交還給人。”
“但我看得出來，安德烈的野心不止於此。”
不止於此？
那他還想幹嘛？直接上天嗎？
大牧首沒有繼續深談安德烈的野心，她看著李維三人，話題突兀一轉：
“奧克薩娜既然把你們推薦到我面前，想必你們也有求於我，而我也有求於你們，這算是一場平等的交易。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們想要我做甚麼？”
李維立刻將安娜目前迷失在錯誤時間線中的情況，詳詳細細講述一遍。
“我們希望您能出手，將安娜救回來。”
“原來如此，難怪奧克薩娜會讓你你們來找我。”
大牧首稍微調整一下坐姿，翹起二郎腿。
她的動作極其自然，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貴氣，這種刻在骨子裡的從容，遠比一旁受過嚴格禮儀訓練的前貴族諾亞，還要顯得更加優雅與端莊。
“這件事確實很棘手。”
大牧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點。
“如果想要救回你說的那個小姑娘，除非菲尼克斯或者時鐘女皇親自降臨，否則放眼整個冬境，也只有我才能做到。”
這句話她說得輕描淡寫，用的是一種陳述事實的口吻，聽不出半點炫耀或自誇的意味。
李維三人誰也沒有覺得她在說自吹自擂。
作為正教大牧首，一位活著的使徒，根本不需要透過自誇來自抬身價。
三人保持安靜，沒有打斷，耐心等待著下文。
大牧首沉思片刻，隨後才緩緩開口：“我可以幫你們救人，但不是現在，而是在一個特殊的時候。”
特殊的時候？
李維下意識想要追問，大牧首卻抬起手，止住李維的話頭。
“別急，不是我故意賣關子，而是現在的情況很複雜，在局勢沒有走上命定之途時，未來會有很多種變化，我現在把不確定的未來告訴你們，也只會干擾到你們的判斷。”
聽到這番話，李維心裡忍不住嘆了口氣。
實話實說，他最煩這種說話說一半的謎語人了。
但面對大牧首，他也無可奈何。
因為大牧首已經說的很清楚，複雜的局勢會衍生出多種不同的未來，她也不清楚未來將會走向何方，所以不願給出一個固定的答案。
畢竟對方是掌握時間權能的大佬，哪怕只是看到未來的只鱗片爪，所做出的判斷也遠比常人要精準得多。
既然她說了現在不能說，那就是真的不能說。
不過大牧首既然提及一個特殊的時刻，那她對未來應該有所洞察才對。
此時此刻，面對大牧首這個世上唯一能夠拯救安娜的希望，李維也只能選擇相信她的信譽。
“好吧，我明白了。”
李維點了點頭，將話題拉回到現實，“那麼聖座，您希望我們為您做甚麼？”
大牧首很滿意李維的反應，沒有毛頭小子特有的急躁與自負。
“再過一段時間，就是冬境最重要的節日——冬至日。”
大牧首轉過頭，目光再次看向窗外遠處那座已經逐漸快要像聖索菲亞大教堂一樣高的執政官官邸。
“安德烈的力量已經積蓄足夠了，所以我有預感，他會選擇在冬至日那一天，向我攤牌。”
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李維三人，語氣變得鄭重。
“你們的任務就是在冬至日到來之前，替我調查清楚安德烈的具體計劃是甚麼，這應該不會超過你們的能力極限吧？”
聽到只是調查情報，李維心中悄悄鬆了一口氣。
他還真怕大牧首給三人一個難度太高的任務。
“如您所願。”
李維答應得很乾脆，“我們會盡快在冬至日之前，查清楚安德烈的計劃。”
“很好。”
大牧首點了點頭，“去吧，我會讓人撤銷對你們的通緝令。不過你們自己也要小心，安德烈肯定還會盯著你們，我沒有太多的精力能時刻保護你們。”
李維站起身，笑了笑。
“這一點您可以放心。如果我們連自己的安全都無法保證，那也沒資格捲入到永恆之城的爭端中，還不如趁早離開。”
在他身旁，諾亞和凱文也跟著站了起來
兩人臉上同樣沒有任何畏懼，反而露出了躍躍欲試的自信表情。
他們這一支小隊的最終目的是拯救世界，如此宏大的願望，必將伴隨數不清的危險和艱難，但三人絕不會退縮。
看著這三個朝氣蓬勃，眼中燃燒著火焰的年輕人，大牧首有些恍惚。
她似乎從這三人身上，感受到某種已經在冬境消失許久的強烈意志。
那是一種無所畏懼，敢於向一切既定命運揮劍的勇氣。
被神庇護太久的冬境，缺乏這樣的勇氣。
“去吧，孩子們。”
大牧首合攏雙手，眼神和語氣都變得十分柔和，就像是一位送別遊子的長輩。
“願菲尼克斯，祝福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