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其他人的錯愕與茫然,李維反而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
看似是他隨手掏出一把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破劍,就這麼兒戲般開啟了封印寶藏的大門。
但仔細一想,這兩者之間其實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無論是龍龜島,還是腳下的黑礁堡,這兩個地點都被那位傳說中的大冒險家德雷克,特意標註在那張從馬爾科姆手裡弄來的藏寶圖上。
德雷克曾深入探索過龍龜島,甚至記錄了那位被埋葬在島上的古代大英雄,隨後又在黑礁堡留下了屬於自己的寶藏傳說。
這兩者之間的關聯,都是建立在德雷克本人親自經歷過的基礎上。
而這把鏽跡斑斑沒有任何來歷的鐵劍,就連同樣身為魔女會成員的海瑟薇和黛娜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李維嚴重懷疑這把劍的來歷也跟德雷克脫不了干係。
對方故意在藏寶圖上留下龍龜島和黑礁堡這兩個座標,這種行為本身就像是一種引導。
引誘後來的尋寶者先去探索危機重重的龍龜島,拿到這把作為鑰匙的鐵劍,然後才能來到黑礁堡,開啟這扇通往寶藏的大門。
這種環環相扣充滿惡趣味的解謎設計,確實很符合一位玩世不恭的大冒險家的性格。
李維收回發散的思緒,邁步走進鐵門後的黑暗中。
門後的空間十分幽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且濃郁的海水鹹腥味,就像是一個被封閉百年的罐頭。
“啪。”
李維抬起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一團金紅色的火焰憑空在他指尖燃起,隨後懸浮在半空,柔和的火光碟機散黑暗,將鐵門後的空間照得通亮。
只不過,等看清楚裡面的情況後,李維停下腳步,整個人愣在原地。
身後的諾亞四人也緊跟著走進來。
亞德里恩一直盯著李維手中那把生鏽的鐵劍,似乎攢了一肚子的問題想問,比如這把劍到底是甚麼材質,為甚麼能充當鍊金陣的秘鑰。
但是,當他也藉著火光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時,那些到嘴邊的話一下子全都堵在喉嚨裡。
整個人愣在原地,似乎連呼吸都忘了。
五個人就這樣安靜站著,一動不動。
出現在五人眼前的,沒有甚麼堆積如山的金幣寶石,也沒有甚麼散發著神光的傳承寶物。
甚至連個像樣的寶箱都沒有。
這僅僅只是一間狹小逼仄的石室。
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套用粗糙岩石雕刻而成的桌椅,上面甚至已經因為潮溼而長滿苔蘚。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這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大冒險家德雷克留下的藏寶庫,反倒更像是一個關押犯人的地底牢房,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寒酸與荒涼。
這一刻,亞德里恩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差點就要暈倒過去。
他的身體劇烈晃了晃,還好被身旁的珍妮特眼疾手快地扶住,才沒有當場摔倒。
如果說之前李維用一把破劍輕鬆捅開鐵門,讓亞德里恩懷疑自己這十幾年的苦心研究是個笑話。
那現在這鐵門內空空如也的景象,就更是給了他致命一擊,讓他開始懷疑自己這十幾年的人生是不是全都餵了狗。
甚麼德雷克的寶藏,根本就不存在啊!
甚至就連那個不可一世的超凡者巴爾薩澤,在這一刻也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小丑。
他在黑礁堡苦苦經營,像條看門狗一樣在鐵門前蹲守了這麼多年,甚至不惜抓來一位賢者級鍊金術師想要破解封印。
結果到頭來,他一直守著的,竟然只是一間啥都沒有的房間。
還好,巴爾薩澤早就已經被李維打死了。
不然若是讓他看到這一幕,恐怕也要當場吐血三升,被活活給氣死。
至於那個給這扇破鐵門施加了賢者級封印的傢伙,簡直就是個神經病。
你要是實在閒得沒事幹,可以回家養豬或者乾脆去死,而不是給一個空蕩蕩的牢房大門施加那麼強力且複雜的封印。
害得他們一個超凡者和一個賢者,在這破地方白白耗費十幾年的光陰,最後活成了一個笑話。
“這裡真的藏有寶藏嗎?”
凱文撓了撓頭,一臉疑惑打量著四周,“怎麼看起來跟我以前坐過的牢房差不多?甚至還沒那個寬敞。”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尖刀,又在亞德里恩千瘡百孔的心上狠狠紮了一下。
李維和諾亞對視一眼,也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議。
這確實太反常了。
外面那扇鐵門的設計如此精妙,甚至動用了能夠引動地脈和島嶼地基的賢者級鍊金陣。
費了那麼大的功夫,結果裡面居然是個空房間?
這簡直比李維拿把破劍就能當鑰匙還要不合理。
“看桌上。”
諾亞突然開口,伸手指了指房間中央的石桌。
其實不用他提醒,李維也已經注意到了。
在那個長滿苔蘚的石桌上,靜靜放著一樣東西——一本書。
在這個僅有簡陋桌椅可謂家徒四壁的房間裡,這算是唯一的物品,所以顯得格外扎眼。
李維邁步走過去,來到石桌前。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厚重的書冊,輕輕拂去上面的發黴物。
指尖傳來的觸感有些粗糙堅韌,不知道是用甚麼生物的皮製成的,帶著一種歲月的沉澱感。
整本書看起來年代久遠,邊緣已經有些磨損。
就在李維剛剛拿起書的瞬間。
“哈哈哈——!”
一陣爽朗的大笑聲,突然在狹小的石室內炸響。
這笑聲來得太突然,把在場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眾人下意識做出防禦姿態,警惕環顧四周,試圖尋找聲音的來源,但這間只有桌椅的房間裡,除了他們五人之外,再無旁人。
“後世的冒險家們,你們好啊!”
一個帶著古怪口音的男聲在空氣中迴盪,聽起來有些失真,就像是從遙遠的過去傳來。
“你們可能沒有聽說過我的名字,不過這不重要。我叫德雷克,和你們一樣,也是一位目前正在大海上漂泊的冒險家。”
眾人心中一驚,隨即又覺得理所當然。
能夠在這個封閉不知多少年的密室裡留下聲音的,除了那位傳說中的大冒險家德雷克本人之外,也不會有別人了。
德雷克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一種自來熟的輕佻。
“真虧你們能夠破開外面那扇鐵門的封印進來。又或者……你們足夠幸運,找到我留在另外一座島嶼上的鑰匙?不管你們是用哪一種方式進來的,總之,恭喜你們!”
說到這裡,德雷克的聲音停頓了一下,隨後語氣變得極其欠揍。
“可惜,這裡沒有獎勵。哈哈!”
聽著德雷克一點愧疚都沒有,反而充滿戲謔的笑聲,眾人的血壓蹭蹭往上漲。
尤其是亞德里恩,氣得鬍子都在顫抖。
但他畢竟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賢者,還不至於跟一個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老傢伙隔空置氣,只能強行忍住。
“抱歉啊,各位。如你們所見,這個地方真的甚麼都沒有,只有一本我親手寫的冒險日記而已。”
“本來呢,我只是想隨隨便便找個地方把它藏起來就算了。但轉念一想,那麼做實在是太沒有冒險家的格調了,也太無聊了。”
德雷克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一想到接下來我要做甚麼,我就忍不住想笑”的得意勁兒。
“所以我特意拜託我的一位同行好友,給這間房間的大門設計了一個最高規格的封印鍊金陣,把它偽裝成裡面藏有驚天寶藏的樣子。我想,這肯定能吸引後世年輕氣盛的冒險家們,前赴後繼地前來破解。”
“試想一下,等他們費盡千辛萬苦破開謎題,滿懷期待衝進這裡面時,卻發現這裡面除了空氣之外甚麼都沒有……”
“哈哈哈!光是想想那個畫面,我就覺得真是太有樂子了!讓我猜猜看,究竟是誰會成為這個倒黴的幸運兒呢?”
聽到德雷克洋洋得意的聲音,在場的眾人只覺得拳頭都硬了。
這傢伙根本不像傳說中描述的那麼豪爽大方,更像是一個性格惡劣,喜歡惡作劇的混蛋!
為了一個無聊的玩笑,居然讓後來者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不過,在這群憤怒的人當中,有一個人是例外。
“絕妙!簡直是天才的想法!”
凱文猛地一拍大腿,兩眼放光:“沒錯啊!這才是男人的浪漫!將來等我拯救世界後,我也要把自己的墳墓設定成一個絕世藏寶地點,騙一些白痴到我的墓裡來探險。”
他越說越興奮,甚至開始手舞足蹈:“然後我就躲在棺材板下面,看著他們白跑一趟氣急敗壞的樣子,那場面肯定很有趣,哈哈哈!”
“啪!”
這回連好脾氣的諾亞都忍不住了,抬手一巴掌拍在凱文的後腦勺上。
“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現在就是那個白跑一趟的白痴?”
“啊?對啊!”
被諾亞這麼一提醒,凱文這才猛然反應過來,原來小丑竟是我自己。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轉而變得義憤填膺,指著空蕩蕩的牢房大聲嚷嚷道:“喂!德雷克,你快給我滾出來!哪有這麼耍人的?”
一旁的珍妮特看著這隻傻狗,無奈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就在這時,德雷克的聲音在笑過之後,清了清嗓子,咳嗽兩聲,語氣突然變得正經起來。
“咳咳……當然,我這麼做也不完全是為了惡作劇。”
“我只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後來的年輕冒險家們一個道理——有時候,努力並不一定會有結果,付出也不一定會有回報。”
“相比於虛無縹緲的寶藏,最重要的是這個探索的過程。你們在這段旅途中經歷了甚麼?克服了甚麼?又得到了甚麼?這才是冒險真正的意義……”
這番話聽起來頗有幾分哲理。
就在眾人下意識放緩呼吸,開始認真傾聽這位前輩的教誨時。
德雷克的聲音突然畫風一轉,又發出一陣嘻嘻哈哈的怪笑。
“嘿嘿,感動了嗎?其實是我在書上看到的漂亮話,我就順口說給你們聽聽。其實我自己也覺得這純屬狗屁不通!誰冒險不是為了發財啊?哈哈哈哈!”
眾人:“……”
此時此刻,大家心裡都有一個共同的疑問——這個性格如此惡劣的傢伙,究竟是怎麼活到成為大冒險家,而沒有在半路上被人活活打死的?
“好了,不開玩笑了,我的時間不多了。”
似乎是留聲的時間快到了,德雷克的聲音漸漸變得有些飄忽。
“雖然沒有金銀財寶,但你們來到這裡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起碼你們獲得了本人親手著作的冒險日記,這可是無價之寶。”
“你們可以在日記之中,好好瞻仰一下我的偉大身姿和英勇事蹟,如果你們看得仔細的話,說不定裡面還夾著甚麼特別的獎品哦。”
“就這樣吧,後輩們。咱們在天國或者是地獄見,拜拜!”
隨著德雷克充滿惡趣味的聲音徹底消散,石室重新回歸安靜。
只留下心情複雜的五人面面相覷。
“誰知道這傢伙的墳在哪?”
凱文咬牙切齒地打破了沉默,一邊揮舞著拳頭一邊說道:“我一定要去把他挖出來,把他的骨灰揚到海里去餵魚!”
這一次,其餘四人罕見地沒有表示反對,甚至在心底覺得理應如此,德雷克這老登確實欠挖。
可惜,德雷克的墳墓也是傳說中的大秘寶之一,至今無人知曉。
李維收斂心神,翻開手中厚重的《德雷克冒險日記》。
剛翻開封皮,一樣東西就順著書頁的夾層滑落下來。
李維眼疾手快,手掌向下一撈,在它落地之前將穩穩抓在手心。
攤開手掌一看,這是一枚造型奇特的黑寶石,通體漆黑深邃,被打磨成一隻豎眼的形狀,摸起來冰涼刺骨。
除此之外,無論是材質還是光澤,看起來都沒有甚麼特殊的地方。
不過,有手裡這把看起來像廢鐵、實則是關鍵鑰匙的破劍作為前車之鑑,李維可不敢輕視這塊黑寶石。
他試探著調動體內的地脈之力,緩緩注入其中。
但是,龐大的能量剛一接觸寶石,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寶石本身也沒有發生任何變化,甚至連一點光亮都沒有發出來。
李維皺了皺眉,拿著黑寶石轉身遞給身旁的亞德里恩。
“大師,您認識這東西嗎?”
亞德里恩接過寶石,湊到眼前反覆觀察許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材質很特殊,我也從未見過這種礦石,也許是德雷克隨手撿到的稀罕玩意。”
這位大師,已經對任何與德雷克相關的東西都不願再多看幾眼了。
至此,這次對德雷克寶藏的探險,就這麼不明不白虎頭蛇尾地結束了。
整個過程不能說是毫無波瀾,只能說是大失所望。
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甚至導致李維對懷裡那張從馬爾科姆手中得到的藏寶圖,也失去了大半的興趣。
畢竟,誰知道藏寶圖上標註的那些地點,會不會也是德雷克留下的另一個惡作劇?
李維可不希望自己像巴爾薩澤那樣,耗費十幾年的光陰去破解封印。
結果最後把自己變成一個守著空房子的看門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