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沒有立刻回答海瑟薇的話，觀察室內陷入一片安靜。
這對李維來說，確實是一個難以抉擇的困局。
海瑟薇提出的三個辦法中，前兩個幾乎就是死路。
想要成為跟惡魔靈魂融合的“合格者”，需要在無數次輪迴中磨礪出鋼鐵般的意志，進化出能夠抵禦黑潮侵蝕的基因。
那是一個看不見盡頭的過程，沒人知道要輪迴多少次才能達成，甚至可能永遠無法達成。
至於第二個辦法，直接擊敗惡魔。
如果在之前的輪迴中李維有這個能力，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勝算，他也不會費盡心機，甚至不惜跳進滾燙的岩漿跑到這火山內部來。
排除掉不可能的選項，擺在面前的似乎只剩下第三條路——切斷地脈之核的能量供給，強行終止實驗。
但是，這個看似唯一可行的方案背後，卻隱藏著巨大的風險，也是李維現在難以抉擇的原因。
一旦時間輪迴解除，被封印的惡魔就會失去束縛。
如果它逃離龍龜島，將末日黑潮的力量帶到現實世界中，那整個艾瑟蘭將要提前七十年享受末日的洗禮。
李維現在的身份是系統欽定的“救世主”，系統的終極任務是讓他阻止末日。
如果為了自己脫身，反而親手導致末日提前降臨，這不僅與系統的目的背道而馳，更是一種極其諷刺的黑色幽默。
不過，李維轉念一想。
既然這一切都是魔女會搞出來的實驗，那她們這群整天玩弄時間的瘋子，難道就沒有考慮過黑潮洩露的風險嗎？
她們肯定在暗中佈置了某種保險措施。
比如常年籠罩在龍龜島周圍，連幽靈艦隊都無法輕易穿越的霧災，說不定就是用來困住惡魔的牢籠。
而且退一萬步說，這個爛攤子本來就是魔女會弄出來的。
就算真的出現意外，也應該由她們去收拾殘局。
魔女會收拾不了，外面還有那麼多強大的國家，有教會，甚至還有高高在上的神靈。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憑甚麼讓他這個一無所知，被騙到島上當小白鼠的受害者來承擔拯救世界的責任？
一個個趨利避害的念頭接二連三在李維腦海中浮現。
這是人之常情，畢竟他和那些被騙到島上的人真的很冤。
這種關乎世界存亡的巨大責任與後果，本就不應該由他們來揹負。
看著李維眉頭緊鎖，眼神變幻不定的樣子，海瑟薇看穿了他內心的掙扎。
“李維，不用急著現在就做出決定。”
海瑟薇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和愧疚。
“現在外面的時間是停止的，你可以在這裡好好休息一段時間，甚至睡上一覺，等養足精神再做決定也不遲。”
她知道將如此沉重的命運抉擇交給李維是很不負責任的。
明明他是被無辜捲進來的，卻要由他來決定所有人的生死，甚至世界的未來。
可正因為這個決定太過重大，身為觀察員的海瑟薇沒辦法，也不敢替李維做主。
面對海瑟薇的好意，李維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不了。”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觀察窗，看向外面凝固在半空中的赤紅熔漿。
“外面的隊友還在等著我回去，我不能一直躲在這裡休息。”
聽到這話，海瑟薇和一直沒說話的黛娜都意識到，李維即將做出最後的決定。
兩人下意識挺直腰背，打起精神，神色嚴肅看著他。
此時此刻，李維的腦海中依然殘留著不少逃避的念頭。
只要切斷能量，不管惡魔跑不跑，反正自己能活下來。
把這個天大的麻煩丟給魔女會，丟給這個世界去頭疼，自己只要顧好自己就行。
畢竟麻煩不是自己惹出來的，沒人有資格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自己。
或者，乾脆就躲在火山內部，任由外面的實驗繼續，等到一年後魔女會派人來頂班，他就和海瑟薇兩人一起離開。
但是，這些念頭最終全都被李維拋在腦後。
雖然這個“救世主”的名頭是系統強行安在他頭上的，但他內心深處，何嘗沒有因為這個特殊的身份而產生過一絲竊喜和自負？
他一直以正牌救世主自居，甚至在遇到凱文那個總是把“拯救世界”掛在嘴邊的亞人時，還在心裡調侃對方是個缺心眼的冒牌貨。
可現在，真正的考驗來了。
面對真正的末日危機，哪怕這危機並不是自己造成的。
如果自己選擇為了自保而一走了之，任由惡魔禍害世界，那以後還有甚麼臉面自稱救世主？
那豈不是證明系統瞎了眼，選錯人了？
就連凱文那個被眾人嘲笑為傻狗的冒牌貨，在聽說龍龜島有災難時，都不遠萬里趕過來，沒有任何私心雜念，一心一意只為心中的理想去拼命，甚至死過幾百次都還要站起來怒吼“我是救世主”。
難道自己這個正牌救世主，連一隻哈士奇都不如嗎？
李維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的濁氣吐盡。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明堅定，看向面前的海瑟薇和黛娜。
“我決定了。”
李維的聲音在安靜的觀察室裡響起，雖然平靜，卻帶著一股力量。
“我會親手消滅惡魔，終止這場實驗。”
見到李維做出這個決定，海瑟薇的眼中流露出一抹異樣的光彩。
在她的印象中，曾經在索倫堡的李維，雖然能力出眾，但行事風格總是帶著幾分對利益的斤斤計較。
那時候的他，就像是一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商人，只有拿出足夠的利益交換，或者是動用人情關係，才能請得動他幫忙。
但是，當李維出現在龍龜島之後，海瑟薇發現他變了。
不管是出於甚麼原因，現在的李維不再斤斤計較眼前的利益得失，反而願意為了龍龜島這群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伸出援手，
此刻決定站出來，揹負不屬於自己的責任，只為阻止虛無縹緲的末日，正面對抗幾乎不可戰勝的惡魔。
這種面對絕境時的擔當與決斷，才是一個領袖真正所需的品質。
大概也正是因為這樣，外面的那些隊友才會心甘情願地相信他，甚至把性命託付給他吧。
“啪啪啪。”
一陣清脆的掌聲突然響起。
黛娜一邊鼓掌，一邊挑著眉毛誇獎道：“好！有志氣！有精神。不過我有個小問題——你打算怎麼消滅惡魔呢？”
李維沒有搭理這個沒眼力勁的女人，而是轉頭看向海瑟薇。
“你們應該已經知道，我千里迢迢來到龍龜島的最初目的，就是為了尋找地脈之核，晉升為超凡者。”
海瑟薇點了點頭，雖然早就知道這件事，但當李維親口說出來時，她內心還是感到一陣強烈的不真實感。
她還清楚記得，自己跟李維第一次相遇時，他還只是一個小小的職業者。
隨後的日子裡，他在索倫堡擊敗索倫伯爵，成功晉升為大師。
而這才過去多久？
滿打滿算也不到一年時間，他竟然就已經觸控到超凡的門檻，即將踏入屬於傳說的領域。
要知道，哪怕是在天才遍地走的魔女會內部，超凡者也絕對算得上是核心的中層幹部了。
安娜、海瑟薇、黛娜，她們之所以能提升這麼快，全都是依靠魔女會特殊的時間權能作弊，在時間閉環裡硬生生磨出來的。
那李維又是靠的甚麼呢？
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種違背常理的天才嗎？
見海瑟薇點頭，李維繼續說出自己的打算。
“既然現在的力量不足以對抗惡魔，那就獲得更強大的力量。我決定就在這裡，利用地脈之核晉升超凡，然後以超凡階位的力量，終結這場實驗，阻止末日降臨。”
聽到李維的計劃，海瑟薇心中沒有感到太多的意外。
倒不如說，在目前的絕境下，這確實是除了轉身逃跑之外，唯一還算可行的選擇。
所以海瑟薇毫不猶豫地點頭：“好，我幫你。”
“等一下！”
黛娜在一旁忍不住插嘴，瞪大了眼睛看著兩人，“你們是不是瘋了？用地脈之核晉級超凡？那樣會抽乾它的能量！一旦時間沙漏失去供能，龍龜島的時間輪迴就會立刻停止，到時候惡魔就會真的跑出去的！”
“無妨。”
李維轉過頭，看向黛娜。
“在惡魔跑出龍龜島之前，我會親自出手擊斃它。”
聽到李維這番自信到極點的發言，黛娜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然不知該說甚麼好。
這傢伙，到底是哪裡來的自信？
但海瑟薇都已經同意了，她一個人反對也無效。
她再一次抬頭，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看到懸浮在外面半空中的地脈之核，它就像是一顆被囚禁的微型太陽，正源源不斷散發著恐怖的光與熱。
海瑟薇走到操作檯前，雙手在複雜的儀表盤上飛快操作著，同時頭也不回對李維說道：
“雖然當初育種之手沒有對地脈之核本身做出太多保護措施，但時間沙漏幾乎已經與地脈之核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如果你貿然觸碰或者抽取能量，大機率會激發時間沙漏自帶的防禦機制。”
隨著海瑟薇的操作，原本有些刺眼的地脈之核，光芒似乎變得更加強烈。
“我現在將時間沙漏的功率調到最低，盡最大的可能降低誤觸的風險，接下來能不能成功，就全靠你自己了。”
李維點了點頭，語氣輕鬆：“沒事，交給我就行。”
其實他心裡也沒多少底。
無論是小心不要誤觸時間沙漏，還是能否成功晉級超凡境界，都不是百分百有把握的事情，稍有不慎就可能粉身碎骨。
但他不能在這兩個人面前表現出任何的慌張和猶豫。
他是主心骨，如果連他都慌了，那這事就真的沒戲了。
見到這兩人自顧自商量好了一切，完全把自己當空氣，黛娜終於憋不住了。
“喂！你們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她指著窗外，“這可是隻有一次的機會！萬一失敗了，你會死，惡魔肯定會從龍龜島逃出去的，到時候整個世界都要遭殃！”
這一次，不等李維說話，正在操作儀器的海瑟薇就已經回了一句。
“那就讓魔女會去收拾爛攤子！反正這該死的實驗也是她們搞出來的，造成甚麼後果都由她們自己承擔。”
聽到海瑟薇這麼光棍且不負責任的發言，黛娜忍不住小聲嘀咕一句：
“……你是不是忘記了，我們倆也是魔女會的？”
“那你是決定站在哪一邊？”
“哼，本大小姐從來都不站隊，你們別管我。”
吐槽歸吐槽，黛娜也沒有再阻止。
畢竟兩人加入魔女會還不到一年時間，而且還是半強迫性質的加入，對神秘組織自然談不上甚麼忠誠度。
既然海瑟薇都願意陪著李維瘋一把，那她除了捨命陪君子，還能怎麼辦呢？
李維朝海瑟薇點了點頭，算作最後的告別。
隨後，他毅然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時，海瑟薇忍不住再次出聲提醒。
“記住！千萬不要觸碰到藏在地脈之核最中心的時間沙漏！”
李維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她揮了揮手，示意自己記住了。
“咔噠。”
隨著厚重的門開啟又合攏，李維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海瑟薇深吸一口氣，轉身撲到控制檯前，雙手握住黃銅旋鈕，緩緩反向轉動。
伴隨著齒輪咬合的輕響，窗外凝固的時間重新流動。
懸停在半空的熔漿液滴繼續墜落，平靜的岩漿湖面再次翻湧起熾熱的氣泡，轟隆隆的背景音重新充斥在火山內部。
做完這一切，海瑟薇快步走到觀察窗前，和黛娜並肩而立，目光緊緊盯著外面。
……
李維重新回到充斥高溫與硫磺毒氣的巨大空洞中。
“滋——”
體內的地脈之力瞬間沸騰，火紅色的龍鱗迅速覆蓋全身，原本的人類軀體眨眼間化作崢嶸的半龍姿態。
火龍王形態，全功率開啟。
“轟！”
背後的雙翼猛地一振，捲起一股熱浪，李維整個人騰空而起，徑直朝著懸浮在空洞頂端的耀眼光球飛去。
越是靠近，令人窒息的熱輻射就越是恐怖。
短短几百米的距離，周圍的溫度就已經攀升到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當李維終於來到地脈之核面前時，迎面而來的熱浪簡直就像是一堵厚實的牆壁。
如果是普通人類站在這個距離，恐怕連一秒鐘都堅持不住，身體裡的水分會瞬間被蒸發殆盡，變成一具乾屍，隨後化為灰燼。
但李維現在的身體構造已經完全不同。
火龍王形態賦予了他近乎免疫火焰與高溫的特性，這足以融金化鐵的恐怖溫度，落在他身上竟然沒有絲毫灼燒感，反而有一種如沐春風的舒適。
就連眼前足以刺瞎雙眼的強光，也被他眼中自動浮現的一層膜給過濾掉，變得柔和清晰。
李維懸停在半空，深吸一口氣，平復有些急促的心跳。
他緩緩伸出覆滿鱗片的右手，朝著眼前的光球小心翼翼探去。
必須萬分小心。
時間沙漏就藏在這團能量的核心深處，一旦不小心觸碰到，引發海瑟薇不斷提醒的防禦反擊，李維也不確定自己這副身板能不能扛得住。
隨著距離的拉近，李維終於看清地脈之核的真面目。
這不僅僅是一團光，更像是一團高度聚合呈現出液態流動感的金色岩漿球體，表面不斷有能量湍流在湧動，散發著宛如太陽一般的恐怖熱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