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海瑟薇的講述，李維沉默許久。
說實話，剛開始聽到真相時，他的心中無疑是憤怒的。
無論換成誰，被莫名其妙騙到一個孤島上，當成小白鼠一樣圈養起來，跟一群不認識的瘋子和黑潮怪物廝殺，一次次經歷死亡與重生，心中都會感到由衷的憤怒。
哪怕魔女會的初衷是為了對抗即將毀滅一切的末日黑潮，但這個代價，卻要由他們這些一無所知的人來付出。
不過，在聽到最後，瞭解到海瑟薇為幫他所做的一切後，李維心中的怒火已經慢慢平息，恢復冷靜。
倒不是他真的大度，而是現在的憤怒沒有意義。
無能狂怒解決不了問題，當務之急是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至於魔女會這筆賬，等以後有機會再慢慢跟她們算。
李維抬頭看向海瑟薇，詢問道：“我們究竟輪迴了多少次？”
海瑟薇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百無聊賴的黛娜就已經搶先豎起四根手指，又加了一根。
“四百五十一次。”
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
“說實話，雖然你們每一次的死法都很精彩，有的被蟲子咬死，有的被岩漿燙死，還有的被那頭傻惡魔拍死……但同樣的一個故事連著看四百多遍，你們每個人會說甚麼臺詞我都快背下來了，本小姐真的快要看吐了！”
“451次？”
李維大吃一驚，瞳孔都震顫一下。
他在心裡預估過輪迴的次數，以為頂多也就是幾十次，撐死上百次。
沒想到竟然已經足足輪迴了四百多次！
這意味著他們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在這座島上已經死去了四百多次。
“每一次輪迴，你們的大腦出於自我保護機制，只能保留極少數的記憶碎片。”
海瑟薇輕聲解釋道，“只有當輪迴的次數足夠多，這些碎片在大腦中累積到一定程度，產生質變，你們才會像現在這樣，意識到自己正處在時間輪迴中。”
李維驚訝看著眼前的兩個女人：“四百多次輪迴，加起來的時間絕對不短。你們兩個大活人，就一直待在這個火山裡面？”
就算這裡面物資充足，吃喝不愁。
但被關在一個封閉的地下室裡，看著同一群人演著差不多的劇本，一連看上好幾年，正常人恐怕早就被憋瘋了。
“哪能啊？我們可沒那麼傻。”
黛娜再次插嘴，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李維。
“這裡面的時間流速跟外面是不一樣的。你們在外面輪迴一百次，我們在觀察室裡最多也就是度過半個月而已。”
海瑟薇點了點頭，補充道：“這是為了保護觀察員的精神狀態。我和黛娜只需要在這裡待滿一年就行，一年期滿，魔女會就會派其他的觀察者來接替我們的工作。”
看來魔女會對待自己的員工還算人道，至少沒有讓海瑟薇和黛娜這兩個觀察員，陪著他們這群小白鼠一起坐牢。
隨後，李維問出一直藏在心底，且讓他最為在意的問題。
“你們認不認識安娜？她是不是也是魔女會的一員？”
從一開始，安娜化名的羅伊就表現得太過反常。
她不僅早就知道龍龜島是個坑，對島上的瞭解也遠遠超過其他人，甚至知道日記和小說上的內容是有人特意留下的提示。
這顯然不是一個誤入此地的局外人該有的。
更重要的是，剛才海瑟薇和黛娜提到，她們被魔女會利用時間輪迴，在短時間內特訓成大師。
這讓李維瞬間聯想到了安娜。
在奧克海文村被帶走的時候，安娜還是個除了天賦異稟外甚麼都不會的小姑娘。
僅僅過了一年，她就搖身一變成為頂級大師。
這種坐火箭般的成長速度，如果不是使用魔女會特殊的時間作弊手段，根本無法解釋。
聽到李維的詢問，海瑟薇和黛娜對視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果然瞞不住他”的意味。
“是的，安娜確實是魔女會的一員。”
海瑟薇點了點頭，坦然承認，“我和黛娜加入魔女會後，負責訓練我們的培訓官，正是安娜。”
李維皺起眉頭：“既然她是魔女會的成員，甚至還是培訓官，那她為甚麼會以‘實驗體’的身份來到龍龜島？”
除了私下向李維透露一些情報外，安娜其餘時候的表現，都跟一個無知的實驗體一模一樣，完全沒有利用自己魔女會的身份做出任何作弊行為，甚至數百次死在黑潮裡。
這不合邏輯。
如果是來視察工作的領導，沒必要親自下場去玩命吧？
“要解釋這一點，我需要先給你科普一下魔女會的內部架構。”
海瑟薇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說道：“魔女會不是一個鐵板一塊的組織，我們的信仰源頭是古老的‘三月女神’，因此內部也分裂為三個理念不同的流派……”
“三月女神？”
聽到這個詞，李維心中突然一驚。
之前在法羅帝國烈陽城的時候，法羅皇帝曾召見一位古龍學會的教授。
那位教授透過對古代文獻的考古，驗證一個驚人的事實——無貌者這個恐怖分子群體，正是三月女神的狂信徒。
無貌者在艾瑟蘭興風作浪，四處搞破壞，最終目的就是為了復活三月女神。
現在海瑟薇竟然說，魔女會竟然也是信仰三月女神？
可魔女會跟無貌者之間，卻是勢同水火的敵對關係。
雖然心中疑惑重重，但李維沒有開口打斷海瑟薇，而是繼續耐心聽下去。
海瑟薇沒有注意到李維的異樣，繼續講述道：
“魔女會內部的三個流派，分別是信仰血月女神的‘凋零之花’，信仰銀月女神的‘育種之手’，以及信仰金月女神的‘時之沙’。”
“這次龍龜島的實驗，完全是由育種之手這一派系一手籌備和推進的。而安娜是時之沙的成員。”
海瑟薇攤了攤手，“按照會內的規矩，不同派系之間互不干涉，安娜完全沒有資格參與進這場實驗中來。”
“但龍龜島的實驗涉及到複雜的時間輪迴，想要構建這樣一個完美的時間閉環，僅僅靠魔女們的力量是不夠的，必須藉助一件與時間本源息息相關的聖物——時間沙漏。”
“相傳時間沙漏是金月女神遺留的聖物，本該屬於時之沙派系。但不知為何，這件聖物落入到了育種之手的手中。時之沙多次想要討要回去，都被育種之手以各種理由拒絕。”
說到這裡，李維已經大概猜到劇情的走向。
果然，海瑟薇接著說道：“作為時之沙的成員，安娜隱瞞身份，混入實驗體中來到龍龜島，目的很簡單——就是想趁著實驗進行的間隙，將時間沙漏偷回去。”
“在來這裡之前，安娜就私下聯絡過我和黛娜，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們。”
海瑟薇看了一眼身旁的黛娜，“畢竟我們曾是她的學員，有些香火情。她希望到時候如果發生甚麼意外，我們能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個方便。”
說到這，海瑟薇不由得在心中嘆了口氣。
她和黛娜確實給了方便，甚至在安娜行動的時候故意視而不見。
但誰也沒想到，安娜為了幫助李維，最後竟然會選擇犧牲自己，消失在錯誤的時間線中。
氣氛一時有些沉悶。
就在這時，老實不到半分鐘的黛娜突然轉過頭，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在李維身上打轉，帶著幾分八卦的意味。
“喂，我說你……”
黛娜指了指李維，“你以前是不是跟安娜認識啊？而且關係還很不一般？”
海瑟薇也忍不住看向李維。
她們躲在火山內部的觀察室裡，透過特殊的監控手段，可以觀察到外面的一舉一動。
李維和安娜之間的互動，傻子都能看出來這兩人之間絕對有故事。
這沒甚麼好隱瞞的，李維點了點頭，坦然承認，“我和安娜是同一個村子的人，從小一起長大。”
“同一個村子？”
海瑟薇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我想起來了！當初在索倫堡的時候，你曾經跟我提到過，你那個村子裡有一位被傳言是魔女後裔的女孩……原來那就是安娜？”
海瑟薇曾經調查過發生在奧克海文村的事件，自然也知道李維有一位名為安娜的青梅竹馬。
那個女孩被村民們視為不祥的魔女後裔，備受排擠，後來被一位路過的神秘法師帶走，從此杳無音信。
只不過，安娜這個名字在艾瑟蘭實在是太常見了，就像是李維前世的小明小紅一樣。
所以，即使在魔女會遇到身為培訓官的安娜，海瑟薇也從未將這位強大的魔女與偏遠小山村裡的女孩聯絡在一起。
直到此刻，聽李維親口確認雙方出自同一個村子，海瑟薇才反應過來，兩者是同一個人。
“沒錯，就是她。”
李維點了點頭，“她迷失在錯誤的時間線裡，你們作為觀察員，有沒有辦法把她找回來？”
海瑟薇臉上露出遺憾的神色，輕輕搖了搖頭。
“抱歉，李維。雖然我們在利用時間權能進行修煉，但對於時間這種權能，我們也不瞭解其中的原理。安娜在消失前，有沒有留下甚麼線索或者自救的辦法？”
李維回憶著安娜消失前斷斷續續的話語。
“她讓我尋找一個沙漏，然後帶著去冬境，找一位大魔女幫忙。那個沙漏，應該就是你們口中的‘時間沙漏’吧？那東西現在在哪？”
聽到這話，海瑟薇和黛娜非常有默契地齊齊轉頭，目光穿過觀察室厚重的玻璃窗，看向外面那個懸浮在半空，散發著無窮光熱的地脈之核。
“時間沙漏就在地脈之核裡面。”
海瑟薇指著外面的光球說道，“想要維持龍龜島的時間輪迴，需要消耗天文數字般的能量。普通的能源根本無法支撐，只能依靠聖山內部這個地脈之核來提供能量。這也是當初育種之手將實驗場地選定在龍龜島的根本原因。”
一旁的黛娜雙手抱胸，哼哼了兩聲：“你小子還要感謝本小姐呢。要不是我剛才及時喊住你，你傻乎乎地衝上去碰地脈之核，現在恐怕已經完蛋了。”
李維看向海瑟薇，眼中帶著詢問。
海瑟薇解釋道：“黛娜說得沒錯，為了防止沙漏被盜，或者被我們觀察員擅自停止，育種之手給時間沙漏施加了極其強力的防禦禁制。貿然接觸會引發毀滅性的反擊，哪怕是超凡者，在那股力量面前也未必扛得住。”
看著近在咫尺卻又觸不可及的光球，李維的眉頭緊緊皺起。
“那現在怎麼辦？”
這不僅僅是在詢問如何取出時間沙漏去救安娜，更是在詢問如何結束龍龜島的實驗。
聽到李維的問題，黛娜立刻抬起手，毫不猶豫指向身旁的海瑟薇：“這種問題，讓她來說。”
“我也沒指望你。”
李維回了一句，氣得黛娜再次開始哈氣。
海瑟薇顯然早就已經在思考這個問題，面對李維的詢問，她不假思索就給出了答案。
“想要結束龍龜島的實驗，理論上有三個辦法。”
“第一個辦法，就是按照實驗的預期，成為合格者，主動與被封印的惡魔融為一體。這也是這場實驗的最終目的——只要能與惡魔融合並保持理智，就意味著實驗體進化出能夠抵禦末日黑潮的完美‘種子’。既然目標達成，實驗自然就會終止。”
“第二個辦法，就是以絕對強大的實力，直接擊殺惡魔。惡魔不僅僅是黑潮力量的載體，更是黑潮降臨的座標。只要殺掉它，黑潮無法降臨，實驗也會被迫終止。”
“第三個辦法，就是從源頭入手。雖然時間沙漏被設定了保護措施，我們無法觸碰或關閉，但為它提供能量的地脈之核沒有，如果我們能夠切斷地脈之核對時間沙漏的能量供給，失去能量來源，龍龜島的時間輪迴也會而被迫停止。”
說到這裡，海瑟薇停頓一下，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但是，這種做法有一個極大的弊端。如果時間輪迴停止，而惡魔沒有被消滅或者融合，那麼失去束縛的惡魔就會逃出龍龜島，將末日黑潮提前帶到現實世界中。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應該也是那個混進來的無貌者想要做的事情。”
說完這三個方案，海瑟薇看著李維的雙眼，眼神中充滿信任。
“李維，無論你做出哪個決定，我都會完全支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