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像廣場。
諾亞站在廣場上一動不動,閉著雙眼。
似乎這樣就能不去看燃燒的小鎮,不去聽四處傳來的慘叫與哀嚎。
“你真的打算加入蠍尾獅,成為那群瘋子的一員?”
一箇中性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穿透周圍噼啪作響的燃燒聲。
諾亞的身體微微一顫,搭在劍柄上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他緩緩轉過身。
幾步之外,羅伊正站在那裡。
火光映照在她的兜帽上,卻照不進她藏在陰影裡的眼睛,只能感受到兩道審視的目光。
久別重逢。
諾亞下意識想要像往常那樣,露出一絲優雅的微笑,喊一聲“夥伴”。
但是話到了嘴邊,看著羅伊充滿戒備的姿態,夥伴兩個字,就像是被卡在喉嚨裡的魚刺,怎麼也吐不出來。
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充滿無奈的嘆息。
“抱歉,羅伊。”
諾亞垂下眼簾,避開對方的視線,“現在的我,恐怕沒法再成為你們的夥伴了。”
羅伊反問道:“所以,你是打算要與我為敵嗎?”
聽到對方這樣說,諾亞忍不住苦笑一聲,嘴角滿是苦澀。
與曾經並肩作戰的隊友拔劍相向?
他當然不想。
但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的惡劣,總喜歡把人推向這種進退兩難的絕境。
才短暫的分開,再次相見,竟然處在敵對立場
“我並不打算與你們為敵。”
諾亞搖了搖頭,用虛弱無力的聲音,試圖解釋,“我也沒有真正加入蠍尾獅,只是因為……我的兄長在蠍尾獅當中。”
“看不出來。”
羅伊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一直把‘自由’掛在嘴邊的騎士,竟然是一個把親情看得如此之重,甚至為了親情可以拋棄原則的人。”
被嘲諷的諾亞沒有生氣,只是長嘆一聲。
“我從小和兄長相依為命,在這個世界上,他是我唯一的親人。”
諾亞的聲音有些顫抖,“以前的諾恩不是這樣的。曾經的他,也是一位充滿正義感,為了保護弱者敢於向權貴揮劍的騎士。只是後來在神聖律庭發生了一些事,他受到太大的刺激,才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然後呢?”
羅伊打斷諾亞的回憶,“因為他受到過刺激,遭遇過不公,所以現在就可以心安理得屠殺無辜者?”
她抬起手,指向身後周圍早已化作廢墟的房屋,指向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島民屍體。
“看看周圍吧,諾亞,難道你認為這是正確的嗎?回答我!”
諾亞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入目皆是煉獄般的慘狀。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詞彙來為兄長的暴行開脫。
“你不回答,看來你的內心深處也清楚,無論遭遇過甚麼,都沒資格把屠刀揮向無辜者。”
諾亞默不作聲,羅伊繼續說道。
“你不回答,看來你內心也知道這是錯誤的,可你卻因為親情而選擇站在一旁漠然旁觀。”
諾亞沒想到這位曾經的夥伴的言辭竟然如此犀利。
每一句話,都刺得他的心臟隱隱作痛。
諾亞眼中流露出一抹痛苦,低聲說:“那你要我怎麼辦?!殺死我唯一的親人嗎?”
“在你的腦子裡,只有殺死兄長和坐視不管這兩個選項嗎?”
羅伊淡淡說道,“難道你就沒有嘗試過阻止他?”
諾亞張了張嘴。
其實他想過阻止兄長。
可是在見識到蠍尾獅恐怖的力量後,他意識到,僅憑自己根本沒法阻止這一切。
“你說你兄長受到刺激,才變成現在這樣?那你有沒有想過……”
羅伊向前一步,“也許你那個充滿正義感的兄長早已死去?現在只不過是一個披著你兄長外貌的惡魔罷了。”
聽到這話,諾亞渾身一震。
因為羅伊這句話並不陌生,它出自白鯨港的海軍總督託瑪士之口。
就在不久前,託瑪士也曾面臨過和諾亞一模一樣的困境。
至親之人,唯一的兒子淪為怪物,在城中肆虐殺戮。
當時的託瑪士也曾因為親情而猶豫包庇,甚至試圖掩蓋真相。
但最終,那位老父親還是做出選擇,聯合外鄉人,親手將獨子除掉。
而當時支撐託瑪士走出最後一步的理由,正是這句話——真正的安格斯早已死去,作惡的只不過是披著兒子外皮的惡魔。
現在,現在羅伊故意說起這句話,顯然就是用託瑪士的事蹟,來提醒諾亞。
回想起當時在白鯨港發生的事,諾亞忍不住在內心自嘲。
自己當時作為旁觀者,還在心底暗暗嘲笑過託瑪士的優柔寡斷,覺得對方不夠果決。
沒想到風水輪流轉,當同樣的命運降臨到自己頭上時,自己竟然表現得比託瑪士還要不堪。
託瑪士最後至少還有大義滅親的勇氣。
而自己呢?
諾亞看著自己手中的貴族細劍,劍身倒映著沖天的火光,也倒映出他蒼白的臉。
羅伊看著面前神色掙扎的諾亞,沒有再多費口舌。
該說的話她都已經說了,如果諾亞能夠迷途知返最好。
如果他非要一條道走到黑,繼續站在那群屠夫的一邊,那雙方接下來就只能是敵人。
就在雙方沉默時。
“嗡——”
一道淒厲的破空聲驟然在夜空中炸響,撕裂空氣。
一根通體漆黑的鋼槍從遠處的黑暗中激射而來。
它的速度快到在視網膜上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線,裹挾著恐怖的動能,瞬間洞穿羅伊的胸口。
“羅伊!”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諾亞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駭欲絕的驚呼。
但沒有鮮血飛濺的場面。
被鋼槍貫穿的羅伊,身影晃動幾下,就像是水中被打碎的倒影,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那是時間權能留下的殘影。
在數米開外的另一側,羅伊的身影憑空浮現。
她的兜帽被勁風掀開一角,露出的雙眸帶著幾分凝重,顯然剛才那一下如果不是她反應夠快,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
“轟!”
漆黑鋼槍穿透虛影后,重重紮在遠處的地面上。
堅硬的路面瞬間崩碎,碎石飛濺,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將周圍燃燒的木材都掀飛出去,在地面上留下一個直徑數米的大坑。
僅僅是一次投擲攻擊,威力竟然不亞於重型能量火炮的轟擊。
羅伊和諾亞齊齊扭頭,看向鋼槍射來的方向。
火光搖曳中,一道身影踏著滿地狼藉走過來。
無序騎士,諾恩。
他沒有刻意釋放甚麼氣息,但從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壓迫感,卻像是一座大山般朝著兩人壓過來。
諾恩一雙冷漠的眼睛掃過羅伊,最後落在自己的弟弟身上。
“諾亞,離開神聖律庭後,我不應該把你一個人扔下,而是應該好好的教導你。”
諾恩看著自己的弟弟,眼神中浮現出淡淡的憂慮。
“你還是不能理解甚麼叫真正的自由和無序,你的靈魂依舊被所謂的正義、良知、道德這種虛偽的規矩束縛,所以你才會無時不刻感到痛苦。”
諾亞還沒吭聲,羅伊的嘲諷就已經響起。
“把殘忍冷血當自由?如果沒有良知與道德,那你們和茹毛飲血的野獸有甚麼區別?”
面對羅伊的嘲諷,諾恩不為所動,只是搖了搖頭。
“你錯了。”
“就算是野獸,也會被本能束縛。只會狩獵,進食,交配。而真正的自由是無拘無束,想做甚麼便做甚麼。”
“謬論。”
羅伊冷冷地反問,“既然你吹噓自己如此自由,那為甚麼要聽從蠍尾獅的命令?”
“蠍尾獅的規矩?呵,你又錯了。”
諾恩邁開腳步,無視充滿敵意的羅伊,徑直走向遠處插在地上的漆黑鋼槍。
“在蠍尾獅中,我也是自由的。我願意守規矩的時候,我就守規矩,如果我不願意,就算是黃金獅王,也無權命令我做任何事。”
諾恩走到鋼槍旁,單手握住粗糙的槍桿。
手臂發力,將深深沒入地下的鋼槍輕易拔出來,帶起一片泥土。
諾恩隨手甩掉槍尖上的碎石,槍尖遙遙指向羅伊。
一股實質般的殺意,瞬間鎖定羅伊。
這不是針對敵人的仇恨,而是一種漠視生命的冷漠,就像是一個人隨手想要碾死一隻路過的螞蟻。
“比如現在,我想殺你,誰也攔不住。”
諾恩的手臂肌肉猛地隆起,鋼槍上泛起一層詭異的黑色波動。
“羅伊!”
諾亞臉色大變,衝著羅伊大喊一聲:“快跑!”
身為諾恩的親弟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位“無序騎士”究竟有多麼強大。
當初在戒備森嚴的神聖律庭,兄長就是靠著這杆槍,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帶著他逃出來。
在他眼中,無論羅伊藏著甚麼底牌,或者是擁有詭異的時間權能,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絕不可能是兄長的對手。
面對諾亞的提醒,羅伊沒有任何撤退的意思。
她藏在兜帽下的眼眸裡,沒有恐懼,反而燃起一抹戰意。
她也想見識一下,讓諾亞如此畏懼的諾恩,究竟有多麼強大。
羅伊體內的地脈之力瞬間沸騰,時間權能,全面發動。
或者準確應該說,是流逝的權能。
七種核心源質的時間源質,在魔神戰爭中被分裂為流逝與凝滯兩種權能。
前者操控時間的流動,後者凝滯時間的流動。
羅伊掌握的,就是能操控時間流動的流逝權能。
原本正常流動的時間在她身上發生詭異的變化,一瞬間就被加速了整整數十倍。
在諾恩和諾亞的視野中,羅伊的身影就像是被橡皮擦抹去一樣,憑空消失。
而在羅伊的視角里,整個世界都慢下來。
燃燒的火苗凝固在半空,飛濺的火星像是懸浮的螢火蟲,就連空氣中飄蕩的塵埃都清晰可見。
她腳下一動,瞬間跨越和諾恩之間的距離。
修長有力的右腿如同戰斧般掄起,帶著數十倍加速帶來的恐怖動能,狠狠掃向諾恩的太陽穴。
直至此刻,在羅伊的眼中,諾恩依舊保持著手持鋼槍的姿勢,像是一尊毫無反應的雕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就在羅伊的腳尖即將觸碰到諾恩髮梢的一瞬間。
並沒有任何能量護盾亮起,也沒有任何格擋的動作。
諾恩只是靜靜站在原地,但他身體周圍空間,陡然出現詭異的變化。
原本羅伊的腳尖距離諾恩的太陽穴只有不到一厘米。
但這微不足道的一厘米,此刻卻被無限分割,無限拉長。
就像是芝諾悖論,追逐烏龜的阿喀琉斯永遠也無法邁過最後的一點距離。
羅伊吃驚發現,無論她如何催動地脈之力,無論她的速度有多快,距離諾恩最後一厘米的距離,就像是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天塹。
無論她怎麼努力,永遠都只能處接近諾恩的過程中,永遠無法抵達。
這一拖延,羅伊的身影一下子顯現出來。
在諾恩和諾亞兄弟倆的視野中,羅伊是原地消失,幾乎在同時出現在諾恩前方,高抬腿朝他太陽穴踢過來。
但她的腳,卻停滯在諾恩的太陽穴一厘米的距離,無法再靠近。
這一幕,讓諾恩嘴角翹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早就從弟弟口中知曉了李維這一群人的大體情報, 自然也知道羅伊來自冬境,掌握著十分難纏的時間權能。
時間權能最大的特點就是神出鬼沒,毫無徵兆,稍有不慎就會中招。
於是在戰鬥開始之前,諾恩早就已經悄悄施展自己的權能,做出了庇護。
他的權能是悖論。
七大核心源質之一的規則,在魔神戰爭中分裂為秩序和悖論兩種權能。
前者代表秩序的建立與強制,在特定範圍內設立一條新的法則,比如諾亞在戰鬥時的宣告。
而後者代表對邏輯的破壞與篡改,製造不合常理的現象。
就在羅伊的身影顯露出來時,諾恩立刻轉動手中的鋼槍,朝她作出捅刺的動作。
這動作在羅伊看來實在是太慢了,她下意識就要使用流逝權能進行躲閃。
“噗嗤!”
但下一秒,羅伊的胸口猛地炸開一團血霧。
一個前後透亮的血洞憑空出現在她的心臟位置,鮮血如泉湧般噴灑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