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情況,正如伊芙琳擔心的那樣,戒嚴確實變得嚴格許多。
哪怕是在這樣天色微亮的大清早,街面上依舊能看到一隊隊全副武裝的防衛軍和巡察隊士兵。
眾人剛剛走出巷口,就迎面遇上一隊防衛軍士兵。
看他們風塵僕僕的模樣,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顯然已經在寒冷的街頭巡邏一整晚。
如果只有李維一個人,面對這種情況倒不難處理。
他完全可以憑藉自己遠超常人的速度,在被發現的瞬間就脫離對方的視線。
但現在身邊帶著這麼多人,這個辦法顯然行不通。
看到迎面而來的防衛軍,伊芙琳和梅莉的身體都下意識緊繃起來,做好隨時動手的準備。
李維的目光落在身前的安德莉雅身上。
“各位,不要發出聲音。”
安德莉雅輕聲叮囑了一句。
她將一隻白皙的手從斗篷中伸出,修長的指尖上,綻放出一抹柔和卻不刺眼的光亮。
這抹光亮如同水波般輕輕擴散開來,無聲無息將身邊的所有人都籠罩進去。
那隊防衛軍士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哈維和蘇珊瞪大眼睛。
眼前的防衛軍士兵們,就好像一群瞎子,對近在咫尺,就站在路邊的六個人完全視而不見。
他們的目光掃過眾人所在的位置,像是甚麼都沒有看到一樣,就這麼面無表情埋頭走過去。
直到士兵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哈維和蘇珊才明顯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後背都已經被一層細密的冷汗浸溼了。
“太……太厲害了。”
蘇珊忍不住發出一聲驚歎,看向安德莉雅的眼神中,已經充滿毫不掩飾的崇拜,“您是怎麼做到的?”
身為刺客,她知道這種能夠遮蔽別人視線的能力究竟與多可怕。
看到之前對自己哈氣的蘇珊,此刻卻對安德莉雅露出一副小迷妹的模樣。
伊芙琳不屑撇了撇嘴:“操控光線的小把戲罷了。”
李維當然也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安德莉雅作為太陽教的聖女,對聖光力量的運用早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
操控光線折射,在小範圍內製造出類似光學隱形的效果,對她來說確實不算難事。
安德莉雅沒有理會伊芙琳的酸言酸語,她轉過頭,對李維和其他人輕聲提醒道。
“我的能力只能扭曲光線,隱匿諸位的身形,但是無法隔絕聲音。而且,這種程度的偽裝,一旦碰到大師也會被輕易看破。所以,接下來的行動,諸位還需要更加小心。”
“我的權能,可以消除我們行動時發出的聲音。”
蘇珊立刻插嘴說道,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我可以幫助大家。”
作為一名優秀的刺客,蘇珊的權能不僅可以把自己變成影子,還可以在一定範圍內壓制和消除聲音的傳播。
這與安德莉雅操控光線的能力,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絕配。
李維看著眼前這一幕,才猛然發現,他們這個臨時拼湊起來的小團體,簡直就是完美的打團配置。
有他這個近戰無敵的戰士,有梅莉這個精於遠端狙殺的大師,有伊芙琳這個可以召喚強大鍊金傀儡的召喚師。
還有安德莉雅這個能夠施展各種神術的法師,再加上蘇珊這個擅長潛行與匿蹤的刺客。
可惜,哈維不是治療師,只能勉強算是一個能讀取記憶的輔助掛件。
在安德莉雅和蘇珊兩人的能力配合下,一行人的身影從街道上消失,悄無聲息朝著太陽教聖地的方向移動起來。
沿途隨處可見一隊隊防衛軍和巡察隊士兵。
沒有一個人,能夠發現這支正光明正大行走在路上的打團小隊。
……
天色剛剛矇矇亮,太陽教聖地一側的偏門緩緩開啟,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從中駛出。
車內坐著的,正是負責教內物資採買的莫里斯神官。
他正準備前往城中的集市,進行兩天一次的大采購。
作為一名神官,採買這種辛苦的雜事本不需要莫里斯親力親為,教內有的是底層的雜役和僕人可以使喚。
但他依舊堅持每隔兩天,就親自在天還未亮時爬起床,不辭辛苦前往市場,親手操辦這一切。
這並非是因為莫里斯對採買這份工作有多麼深沉的熱愛,而是他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某位大神官只喜歡特定農莊出產的某種新鮮漿果。
某位手握實權的書記官,對城西一家不起眼糕點鋪的甜點情有獨鍾。
而一位脾氣古怪的大主教,指名道姓想要一種只有在清晨時分才會短暫上市的稀有菜品。
這些看似瑣碎,卻又極為重要的事情,莫里斯都牢牢記在心中。
他必須親自把關,確保每一個環節都不會出現任何差錯,才能維繫住自己在教內辛苦建立起來的人脈網路。
莫里斯能夠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小神職人員,一步步爬到如今神官的位置。
靠的從來不是他對教義的深刻理解,或是對熔火主神亞蒙的虔誠信仰,而是他這份近乎偏執的不厭其煩的細心。
馬車駛離聖地後,很快就在附近的街口,遭遇到一隊正在巡邏的防衛軍士兵。
不過,當莫里斯從車窗探出頭,亮出自己太陽教神官的身份證明後,立刻就得到放行。
在整個帝都處於高度緊張的戒嚴狀態下,太陽教的地位依舊超然物外,就連手握重兵的軍方,也不敢輕易阻攔一位神官的出行。
馬車繼續平穩行駛著。
莫里斯靠在柔軟的坐墊上,腦海中還在盤算著,很快就是某位司祭大人的生日,自己應該送上一份甚麼樣的禮物才最合適?
既不能太過顯眼,引來同僚的嫉妒和眼紅,又不能太過低調,免得引起司祭大人的不滿。
就在沉思之際,莫里斯突然感覺有些不對勁。
馬車在駛過一個路口後,連續進行兩次拐彎,這和平日裡去往市場的固定路線完全不符。
“怎麼回事?為甚麼改變路線?
”莫里斯立刻警覺起來,對著車廂外高聲詢問道。
車伕沒有任何回應,只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咕嚕”聲在單調回響。
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莫里斯不再猶豫,猛地掀開與車伕溝通用的小窗簾。
然而,當他看清外面的景象時,整個人一下愣住了。
坐在車伕位置上的,根本不是他熟悉的忠厚老實的馬伕,而是一個背對著他的陌生人。
愣神之後,莫里斯下意識就要做出反應,召喚體內的地脈之力。
但就在此時,一隻手掌毫無徵兆從身後伸出,輕輕按在他的肩膀上。
莫里斯下意識回頭,一張年輕的臉,映入了他的眼簾。
這一刻,莫里斯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他甚至沒有多餘的心情去思考,這個少年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自己的馬車內。
因為,他認得這張臉。
當初在皇家決鬥場上,莫里斯恰好作為太陽教一方的觀眾,親眼目睹這位少年是如何在萬眾矚目之下,將不可一世的軍方猛將巴博特斬於劍下。
注意到莫里斯臉上見了鬼的表情,李維微微一笑。
“看來你認識我,那就剩下不必要的自我介紹了。”
李維的手按在莫里斯肩膀上,輕輕拍了拍,示意他放鬆下來。
“坐好,不用緊張。只要你別發出聲音,我不會傷害你。”
莫里斯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是下意識就乖乖重新坐好,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一個專精於人際交往,戰鬥力在職業者中都屬於墊底水平的弱者。
而眼前這位,卻是連太陽教大主教阿爾瓦都能幹掉的窮兇極惡的罪犯。
在李維的面前,莫里斯內心根本生不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反抗念頭。
馬車繼續不緊不慢前進著。
莫里斯也漸漸從大腦一片空白的狀態中,恢復一絲理智。
他強忍著內心不斷滋生的恐懼,用顫抖的聲音對李維開口詢問道。
“閣下,您……您找我,有甚麼事嗎?”
在莫里斯看來,自己和李維這種大人物不存在任何交集,理應也沒有得罪過他。
對方既然沒有一上來就下殺手,或許只是想利用自己去做甚麼事情。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自己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李維沒有回答莫里斯的問題,只是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不要說話,否則你會變得不幸。”
莫里斯只能被迫保持沉默,但內心的恐懼卻如同不斷滋生的藤蔓,將心臟越纏越緊。
就在不久前,莫里斯還覺得那些在街上四處巡邏的防衛軍和巡察隊十分礙事。
但現在,他卻在瘋狂祈禱,希望他們能夠立刻出現,攔下自己這輛馬車進行檢查。
可惜他的願望註定要落空。
馬車就這樣堂而皇之在街道上行駛著,沿途路過的所有巡邏隊,都如同瞎子一般,完全沒有注意到這輛看似普通的馬車。
很快,馬車駛入一處偏僻的院落中,緩緩停下。
李維率先下了車,莫里斯咬了咬牙,在短暫的猶豫後,也只能硬著頭皮跟著下車。
院子內,早已站著幾道身影。
當莫里斯看清她們的模樣後,整個人如遭雷擊,雙腿一軟,直接“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
“聖……聖女殿下?!”
“三……三皇女殿下?!”
一個戴罪之身,一個死而復生。
看到這兩位無比尊貴的女性,竟然同時出現在這裡時。
莫里斯就瞬間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捲入到了一件何等可怕的陰謀中。
……
對莫里斯的審問異常順利,順利到甚至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在看清伊芙琳和安德莉雅兩張臉時,這位平日裡八面玲瓏精於算計的神官,就已經徹底放棄所有抵抗。
他跪在地面上,根本不需要任何人開口威脅,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
問甚麼就說甚麼,毫無半分隱瞞。
這份坦誠和配合,讓一旁原本已經準備好大顯身手,在聖女殿下面前好好表現一番的哈維,感到頗為失落。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醞釀出合適的說辭,展示自己“靈知”權能的強大,這場審問就已經接近尾聲。
在莫里斯詳盡的交代下,眾人終於弄清楚他和安東尼之間的關係。
兩人之間存在長期的生意往來。
安東尼利用救濟會的秘密渠道,為莫里斯提供大量遠低於市面價格的走私物品,從奢侈的珠寶到稀有的鍊金材料,應有盡有。
這讓莫里斯在負責採買的過程中,能夠大肆侵吞回扣中飽私囊。
作為回報,莫里斯也將教內一部分常規的採購份額,轉交給安東尼處理,讓他能夠從中獲利。
甚至在莫里斯向上級進行賄賂,打點關係的時候,安東尼也出了很大一份力,為他提供不少珍貴稀有的禮物。
當然,作為交換,莫里斯也利用自己神官的身份,為安東尼和救濟會提供一定程度的庇護。
雙方各取所需,合作得非常愉快。
不久前,莫里斯從班森手中接收那一批被嚴密封裝的神秘物資,他本人確實不知曉裡面是甚麼東西。
因為這筆生意,莫里斯扮僅僅只是一箇中介和運輸的角色。
在更早一些的時候,安東尼就找上莫里斯,說他與聖地深處“太陽爐”的守衛們,有一筆重要的生意要做。
需要委託莫里斯利用職務之便,將一批物資運送到太陽爐。
為此,安東尼給出十分慷慨的運送價格。
莫里斯沒有拒絕和懷疑。
因為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替安東尼運送類似的貨物。
於是,他就像往常一樣,利用自己神官的身份和採買的便利,替安東尼將那批神秘的物資,運送到太陽爐之內。
“太陽爐?!”
當莫里斯說出這個地點的瞬間,安德莉雅和伊芙琳幾乎是同時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
兩張同樣絕美的臉上,寫滿無法掩飾的震驚與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