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和哈維很快就明白,李維指的三個當事人都在是怎麼一回事。
因為除了他們兩個活人之外, 還有地下室的一個死人。
李維專門帶著安德莉雅到地下室,看一看被自己“救走”的寶石商人史賓杜是甚麼下場。
史賓杜的屍體已經開始出現腐爛的跡象,但真正值得在乎的是他那沒有五官的臉。
“無貌者……”
安德莉雅靜靜看著史賓杜空白的臉,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凝重。
她當然認得這種情況,就在不久前,她親眼目睹太陽教的大主教阿爾瓦,在死後也變成這副模樣。
史賓杜和阿爾瓦,兩個地位天差地別,看似毫無關聯的人,竟然都是那個神秘組織的一員。
儘管已經失去臉的史賓杜的屍體,很難證明他就是那個寶石商人。
但安德莉雅相信李維不會為了欺騙自己,提前弄個無貌者的屍體在這裡藏著。
地下室回到地面,李維找了個位置坐下,目光落在蘇珊和哈維身上。
“現在,輪到你們解釋,你們救濟會和神聖律庭之間,究竟有甚麼關係。”
李維之所以被當做神聖律庭的間諜,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和救濟會過於頻繁的接觸。
而救濟會,又曾經接受過神聖律庭的資助。
所以很難讓人相信,這兩者之間真的沒有任何關係。
蘇珊和哈維終於明白,為甚麼之前李維會說他被當成間諜這件事,跟救濟會有關係。
因為救濟會和神聖律庭之間,曾經確實存在一段不願提及的來往。
面對安德莉雅好奇的眼神,蘇珊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開始解釋起來。
那是救濟會在剛剛起步,最為艱難的時候的時候,四處受到排擠和打壓,過得十分艱難。
一位富商十分同情救濟會,於是提供大筆的資金,幫助救濟會度過最艱難的時刻。
“後來,我們才發現那個富商是假冒的,給我們的資金來自神聖律庭,他們希望救濟會能替他們收集法羅帝國境內的情報。”
蘇珊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厭惡與不屑。
“我們立刻切斷與對方的所有聯絡,並且將資金全數退還。只不過,因為當時的保密工作做得不夠好,導致這件事洩露出去。很多貴族就抓住這一點不放,汙衊救濟會是神聖律庭安插在帝國的黑手套,是一個接受境外勢力資助的叛國組織。”
說到這裡,蘇珊和哈維的表情都很無奈。
“這都已經是很多年前的舊事了,我也是聽組織裡的前輩提起過。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提及。”
經過蘇珊的解釋和史賓杜的屍體,至此,李維已經向安德莉雅證明,自己並非聖神律庭的間諜。
雖然他的解釋都停留在口頭上,沒有多少實質性的證據,但安德莉雅依舊選擇相信。
或者說,安德莉雅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李維會是神聖律庭的間諜。一
個能和三皇女伊芙琳關係如此密切的人,怎麼可能會為帝國最大的敵人效力?
但面對外面正在流傳的那些鐵證,安德莉雅又不能完全忽視這個問題。
現在,有了蘇珊的解釋,她總算找到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理由。
見到安德莉雅不再糾結這個問題,李維鬆一口氣。
“今晚先在這裡休息,等明天天亮了我們再行動。”
說完,他又對安德莉雅補充了一句:“希望你不要嫌棄這裡簡陋的環境。”
換做以前,從小在聖地中錦衣玉食,被無數信徒侍奉的聖女殿下,肯定會對這種陰暗潮溼的民居感到不適應。
但現在,經歷一系列變故的她,只是微微一笑。
“能夠遮風擋雨,已經很好了。”
說完,安德莉雅很自然就朝著伊芙琳走去。
畢竟在這間屋子裡,她最熟悉的人就是伊芙琳,雖然私下裡兩人的關係算不上有多親密。
蘇珊也拉著哈維湊到角落,低聲交流關於安東尼和救濟會的事情。
李維環顧一圈,沒想到這裡竟然在無形中匯聚如此多的厲害人物。
有法羅帝國的皇女,有太陽教的聖女,有被官方通緝的非法組織成員,最重量級的,還有他這個被系統欽定的救世主。
這要是把每個人的身份都掛出去,這裡說不定能立刻成為一處網紅打卡景點。
安德莉雅在伊芙琳身邊坐下,她先朝一旁同樣出身太陽教的梅莉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隨後才壓低聲音,用只有自己和伊芙琳才能聽見的話說道。
“來之前,我還以為你真的在沃德豪斯的事故中遇難了。”
安德莉雅在聖地內關禁閉,但並沒有放棄對外界的關注。
她聽說城東沃德豪斯鍊金工廠發生驚天爆炸的重大事故。
後續傳來的訊息——三皇女伊芙琳殿下,極有可能在爆炸中遇難,甚至連屍體都找不到。
這個訊息讓安德莉雅意識到,帝都的局勢已經惡化到何等嚴重的地步,就連一位身份尊貴的皇女殿下,都會因此喪命。
想起半夜來找她的伊芙琳,想起救過她一命的李維。
安德莉雅感覺自己應該做些甚麼。
於是,她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暫時離開守備森嚴的聖地,結果就在外面,正好撞見正在四處打探訊息的哈維和蘇珊兩人。
伊芙琳用纖長的手指,漫不經心撫摸手裡的法羅騎士,好像完全沒有聽到安德莉雅的話。
空氣陷入短暫的沉默。
安德莉雅等待一會,見伊芙琳依舊沒有開口的意思,只能主動問道:“你怎麼不說話?”
伊芙琳這才懶洋洋收回目光,瞥了她一眼:“我不跟那些不搭理我的人說話。”
安德莉雅聞言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原來伊芙琳是在生自己剛才無視了她,只顧著和李維說話的氣。
堂堂一位皇女殿下,竟然會因為這種小事而耿耿於懷,實在是有些小氣。
但認識這麼多年,安德莉雅也清楚,伊芙琳有時候確實很小心眼。
她沒有爭辯,只是低聲說道:“抱歉,是我的錯,不該無視你。”
這乾脆利落的道歉,反而讓伊芙琳準備好的一肚子嘲諷都堵在喉嚨裡。
她扭過頭,身體微微前傾,一雙疑惑的眼眸打量著安德莉雅的臉。
“你是被惡魔奪舍了嗎?”
伊芙琳認識的安德莉雅,性格清高傲慢,總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聖潔模樣,絕不可能如此低聲下氣地主動道歉。
其實從剛才安德莉雅出現的那一刻起,伊芙琳就已經察覺到不對勁。
無論是面對李維,還是面對蘇珊和哈維兩個救濟會的成員,安德莉雅都表現得十分有禮貌。
這可不是她以前的風格。
“如果我被惡魔奪舍,就不會坐在這裡跟你說話了。”
安德莉雅輕輕嘆了口氣,解釋道,“我只是在被關禁閉之後,想了很多事情,才發現以前的自己,確實有些天真和幼稚。”
作為太陽教萬中無一的聖女,安德莉雅從小到大順風順水。
她生來就站在無數人需要仰望的雲端,接受著信徒的敬仰和同僚的奉承,從未經受過任何真正的挫折。
這一次被關禁閉,不亞於突然間從雲端到谷底的墜落。
那些曾經圍繞在安德莉雅身邊的奉承與敬仰,消失得無蹤,變成了懷疑疏離和審視。
周圍那些熟悉的面孔,也在突然間變得無比陌生。
從萬眾敬仰的聖女,一下子變成受人排斥孤立的戴罪之身,這種巨大的落差,對一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女所造成的心理衝擊,可想而知有多麼劇烈。
換作其他同齡人,在這樣的處境下,或許早就已經自暴自棄,歇斯底里,甚至在無盡的自我懷疑中崩潰。
安德莉雅的心中,確實產生過諸多負面的念頭。
在最迷茫無助的時候,她下意識從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經文教義中尋找答案。
這只是一種本能的反應,但沒想到,那些曾經被安德莉雅認為枯燥乏味,僅僅是用來裝點門面的經文教義。
卻像是黑暗中的唯一微光,真的為她指明瞭方向。
問心無愧,謹守戒律,心懷希望。
這是太陽教最初也是最簡單的三條教義。
如今,早已被許多神職人員當做不值一提的廢話。
但安德莉莉雅卻從這三句簡單的教義中,重新看到光明與前路。
於是,在孤獨與反思中,她迎來屬於自己的蛻變。
很難說這究竟是安德莉雅在絕境中藉助經文進行的自我安慰,還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心靈蛻變。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確實改變了。
曾經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高與傲慢,已經被一種更加沉靜和內斂的氣質取代。
用一句通俗的話來說,就是聖女變得接地氣了。
伊芙琳靜靜聽著,目光始終停留在安德莉雅清麗的側顏上。
良久,她才開口道:“不管是真是假,希望你能夠繼續保持下去,不要過幾天又固態萌發,變回原來欠揍的樣子。”
安德莉雅聞言轉過頭,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就算固態萌發,我還是我,至少不會變成你這樣小心眼的人。”
“呵。”
伊芙琳頓時冷笑一聲,“你果然是在裝,沒說兩句話就露出馬腳了。”
安德莉雅低下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輕聲說道。
“也許我只是變得成熟了,而不是變得軟弱了。”
看著這位還未成年的少女,伊芙琳話題一轉,變得嚴肅起來。
“你現在正在關禁閉,又自己偷偷跑出來,明天還要帶我們去抓捕神官。這些事情要是暴露了,你恐怕這輩子都別想再當回聖女了。”
“沒關係。”
安德莉雅的神情依舊平靜,好像伊芙琳談論的是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可以輕易失去的東西,或許本來就不應該屬於我。”
這一次,伊芙琳是真的驚訝了。
她從安德莉雅的臉上,看不到任何一絲一毫故作堅強的痕跡象,只有淡然與平靜。
難道這個小小年紀的丫頭,突然變成一把年紀,看破名利?
驚訝歸驚訝,伊芙琳沒有再追問下去。
無論安德莉雅的改變是真是假,至少在眼下,這對她和李維這個臨時組成的小團體來說,無疑是一件好事。
要是安德莉雅還像以前那樣清高傲慢,那麼想要說服她,冒著巨大的風險幫忙對付太陽教內部的神官,幾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一夜的時間轉瞬即逝。
第二天,當天邊的魚肚白剛剛驅散夜色,帝都還未從沉睡中完全甦醒時。
安德莉雅就準備帶著所有人出門了。
“負責教內物資採買的神官,為了買到最新鮮的食材和物資,通常都會在一大早就出門。”
安德莉雅一邊整理自己斗篷,一邊向眾人解釋道,“那位莫里斯神官的作息一向很規律,我們現在出發,正好能在他外出的路上截住他。”
“就這麼直接出去?”
伊芙琳站在門邊,透過門縫看一眼外面寂靜的街道。
“我記得外面現在到處都是軍方和太陽教的眼線吧。”
根據梅莉帶回來的最新訊息,在萊因哈特元帥正式接管帝國巡察隊和帝國防衛軍的統一指揮權後。
帝都的戒嚴事實上已經重新恢復,並且比之前要嚴格數倍不止。
他們這麼一大群人目標明顯,一旦走上街道,幾乎百分之百會被巡邏的隊伍發現。
面對伊芙琳的疑慮,安德莉雅戴上兜帽,輕聲說道。
“相信我,不會讓你們被發現的。”
伊芙琳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將詢問的目光投向李維。
李維思索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既然已經決定選擇相信安德莉雅,那麼在中途就不要再猶豫和懷疑。
那樣做不僅是浪費時間,更是對雙方互信的一種破壞。
見到李維選擇相信自己,安德莉雅清冷的小臉上,露出一抹微笑。
於是,眾人不再遲疑,跟隨著安德莉雅,悄然推開民居的門,走入清晨微涼的空氣中。
一出門,李維和伊芙琳都難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畢竟,他們倆現在一個是被全城通緝的頭號要犯,另一個是在爆炸中“不幸遇難”的皇女殿下。
任何一個人暴露身份,都會立刻引來全城矚目的關注。
一旦行蹤被發現,那除了被迫在重重圍堵中殺出一條血路,狼狽逃亡之外,就甚麼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