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李維語氣中毫不掩飾的冷淡，蘇珊的心頭猛地一緊，一種莫名的慌亂湧上心頭。
“對不起。”
她深深地向李維鞠了一躬：“是我的卑劣，玷汙了您高潔的善心。”
李維只是瞥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轉身準備離開。
“埃爾文先生！”
蘇珊見狀，心中愈發慌亂，連忙開口喊住他：“我刺殺布萊克，並不是受人指使，也不是為了金錢！是因為他惡貫滿盈，在自己的領地內犯下諸多罄竹難書的罪行！我只是出於義憤！”
她迫切解釋著，生怕李維會誤會自己是那種為了利益就可以出賣一切、毫無底線的職業殺手。
聽到這番解釋，李維停下腳步。
他對蘇珊的印象，總算是有一些改觀。
如果這個女孩沒有撒謊，那她除了蠢一點之外，倒也稱得上是俠義之舉。
“早點離開吧。”
李維最終還是勸了一句：“我不可能一直庇護你，只要你還留在這艘船上，那兩個保鏢遲早還會找機會對你動手。”
“我知道，很快就會有人來接應我。”
聽到要離開，蘇珊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
在船上的這段時間，是她最放鬆的日子。
不需要考慮其他事情，每天只需要做好女僕的簡單工作，然後期待著和這位年輕英俊，善良溫和的少年見面。
可惜，這樣輕鬆的日子，以後或許不會再有了。
在這股失落情緒的推動下，蘇珊忽然開口詢問。
“埃爾文先生……那些保鏢明明是實力強大的職業者，為甚麼要去效忠布萊克那種人渣呢？”
她的聲音裡帶著迷惘，“明明他們任何一個人，動一動手指就能輕易將布萊克捻死，卻反過來要像奴僕一樣，聽從他的命令，為他作惡。”
這個問題一直深深埋藏在蘇珊的心底。
在她的刺客生涯中，不止一次刺殺那些為富不仁的富商和貴族。
可這些人的身邊，無一例外都有著實力遠超他們的職業者在充當護衛。
強大者，卻要被弱小者支配。
這對嗎？
蘇珊始終找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此刻，她凝視著李維，這個看起來與自己年齡相仿，卻給人一種超乎尋常的成熟與睿智感的少年，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一絲期盼。
“強大的職業者，為甚麼要聽從弱小的貴族的命令……”
李維有些意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有些頭腦簡單的刺客少女，竟然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可在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人都將其視作理所當然，幾乎沒有人質疑過。
“你這個問題……問得很好。”
聽到李維的誇獎，蘇珊只覺得臉頰微微發燙，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開心。
李維轉過身，面朝著船舷外深沉的江河，雙手輕輕搭在護欄上。
夜風吹拂著髮梢，他沉默片刻，在心中斟酌著言辭，然後才緩緩開口。
“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艾瑟蘭這些國家，最初都是由一群超凡者建立起來的，他們建立的國家制度，自然都是在維護和保證超凡者的利益。”
李維的聲音平靜，在夜風中清晰傳入蘇珊的耳中。
“雖然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些建國者的後代大部分都墮落成了貪婪腐朽的貴族，可先祖留下的制度還在運轉。只要制度存在，就會有源源不斷的超凡者加入其中，因為這套制度就是在維護他們的利益。”
“所以，當新的超凡者加入這個體系，他們也會本能維護這套制度，並遵守制度定下的規則，遵守制度劃分的等級秩序。”
“你在疑惑，那些強大的職業者為甚麼要保護和效忠一個弱小的貴族？實際上，他們效忠的並不是貴族這個人，而是貴族這個身份所代表的一整套制度。”
蘇珊靜靜聽著，明亮的眼眸越睜越大，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李維的這番話，就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瞬間照亮她心中那片長久被迷霧籠罩的困惑。
“埃爾文先生……您……您說得真好。”
蘇珊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她不受控制地向前踏出一步。
“那……那是不是意味著，如果要剷除那些作惡多端的貴族，就必須……必須先破壞他們賴以為生的制度？”
“可以這麼說。”
李維點了點頭，“失去制度的庇護，那些本身沒有力量的貴族，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羊。甚至於，如果一個超凡者從一開始就不在乎這個制度，那自然也就在乎貴族的身份，就像你刺殺布萊克一樣。”
看到蘇珊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紅暈的樣子，李維忍不住給她潑了一盆冷水。
“但就算成功破壞了舊的制度，很快也會有新的超凡者站出來，建立起一套新的制度。而新的制度，也一樣會維護超凡者和貴族的利益。屠龍者變成惡龍，就像一個迴圈，一切都不會改變。”
蘇珊臉上的激動之色瞬間褪去大半。
她有些不確定地說道：“那……只要建立新制度的超凡者們……都是好人不就行了嗎？”
聽到蘇珊這句天真的發言，李維一下子就失去繼續和她鍵政的興趣。
因為她純粹就是一個小白，只能單方面接受李維的狂暴輸出。
李維之所以願意和蘇珊說這麼多，主要是因為和海瑟薇分別後，身邊再也沒有一個可以和他一起鍵政，屬實有些嘴癢。
而蘇珊的提問，又恰好觸及到他最近在思考的內容。
所以李維才願意說這麼多廢話。
不過蘇珊能問出那個問題，在建政方面有些天賦，培養一下，或許能成為一個革命份子。
可惜李維根本沒空。
他連在索倫堡跟海瑟薇培養感情都沒時間，哪有空浪費在這種無意義的事情上。
沒意義，因為艾瑟蘭是一個有超自然力量和神的世界。
把地球的理論拿過來生搬硬套是要害死人的。
就在這時，遠處的江面上，一盞風燈突然出現。
一艘狹長的小船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破開水波，朝著輪船的船尾飛速靠近。
看到小船出現，蘇珊緊繃的身體明顯鬆弛下來，那是來接應她的同伴。
蘇珊咬住下唇，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李維：“埃爾文先生，我要走了。”
李維點了點頭：“走好不送。”
蘇珊沒有立刻動身。
她站在原地，腦筋飛快轉動著，想要在臨別前再多說上幾句話。
靠近的小船上，有人不停揮舞著手中的風燈，光芒在夜色中焦急閃爍，顯然是在催促她趕緊撤離。
眼看同伴們已經等得急了，蘇珊也不得不動身。
“埃爾文先生，我所在的組織叫‘救濟會’，如果您將來與這個組織打交道，可以報上我的名字。也許……也許我們還會有再見面的一天。”
說完，蘇珊最後深深看了李維最後一眼。
隨即，她一個敏捷的翻身，輕盈越過護欄，落在下方那艘早已等候多時的小船上。
小船立刻調轉方向，船頭劃開一道白色的水線，迅速駛離。
蘇珊站在船頭，仰頭望著甲板上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身影，直到巨大的輪船，連同甲板上的人影，都被濃稠的夜色吞沒。
李維站在甲板上一動不動，直到小船的燈光也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這好像是第二個約定要跟他最見面的女人。
發呆幾秒，李維忽然開口說道：“兩位，還要看到甚麼時候？”
話音剛落，一個清脆的掌聲，突然在寂靜中響起。
隨後，兩道身影從船艙的陰影中走出來。
正是下午在甲板上，那兩位女扮男裝的神秘女人。
走在前面的年輕女人一邊輕輕拍著手掌，一邊用激賞的目光看著李維：“您剛才的那番關於制度論述，實在是太精彩了。冒昧地問一句，這些內容，是您自己的思考，還是從別處聽來的？”
這話問得有些失禮，但李維的模樣實在太過年輕，十六七歲的年紀，讓這位年輕女人很難相信。
如此深刻的見解，會是出自一個少年的獨立思考。
李維轉過身，迎著她的目光，反問道：“鬼鬼祟祟躲起來偷聽，我沒有邦邦給你兩拳就不錯了，為甚麼要告訴你？”
站在年輕女人身後的美婦眉頭微微一蹙，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悅，似乎對李維這種不客氣的態度感到不滿。
年輕女人卻毫不在意，臉上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惱怒，反而露出真誠的歉意。
“十分抱歉，我們也是聽到這邊的動靜才過來檢視，恰好碰到您和那位女僕小姐的交流，為了不打擾到你們，才沒有立刻現身，並非是故意偷聽。”
見到年輕女人態度良好，李維也就沒有再追究。
當然，也沒興趣回答對方的問題，直接轉身離去。
年輕女人任由李維離去，並未上去糾纏，而是對身後的美婦問道：“梅莉，對他剛才那番言論，你有甚麼看法？”
梅莉思索幾秒，才說道：“十分大膽。”
何止是大膽，簡直就是驚人。
梅莉一開始還不以為然，但仔細一想卻脊背發涼。
她身為大師，卻為身邊這個實力遠弱自己的年輕女人效力，不就是因為對方的身份嗎？
不，不止是這個身份，更是這個身份背後代表的那一套法羅帝國的制度。
所以，李維的那番話，竟然讓梅莉有一種被血淋淋揭開內心的感覺。
“梅莉，我現在真想拿一面鏡子，好好照一照你現在的臉色有多難看。”
“我天生的。”
“哈哈，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幽默。”
年輕女人調侃一下梅莉，隨後看向李維離去的方向。
“真是有意思的少年，我已經迫不及待要跟他好好認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