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被厚重的烏雲遮蔽,只有輪船兩側的探照燈在漆黑的河面上劃出兩道光柱。
“鐺!鐺!鐺!”
一陣急促雜亂的動靜忽然打破夜晚寧靜。
三道身影在輪船上展開一場戰鬥與追逐。
跑在最前方的身影異常迅捷,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縷暗影,在甲板上堆放的貨物與纜繩之間靈巧穿梭,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緊隨其後的,正是布萊克的兩名貼身保鏢。
他們一左一右,配合默契,不斷壓縮著前方那道黑影的閃避空間,沉重的腳步聲在金屬甲板上激起陣陣迴音。
黑影數次被逼到船舷邊緣,下方就是翻湧著黑色波濤的塔尼亞河。
但每一次,都寧願冒著被擊中的風險折返回來,也不願躍入河水中,似乎河水有一種本能的畏懼。
兩名保鏢顯然也察覺到這一點。
其中一人身形魁梧,肩上扛著一把與身高極不相稱的重劍,每一步落下,整個甲板都微微一震。
另一人手中握著一根鑲嵌著寶石的法杖,杖頭的微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法師的嘴唇無聲翕動,隨著法杖揮舞,周圍的空氣中泛起一串串無形的漣漪。
黑影前方的路徑上,空氣毫無徵兆凝結起來,化作一隻只看不見的法師之手,朝著他抓去。
又有幾條能量構成的半透明鎖鏈,從陰影中竄出,封鎖退路。
輪船的空間本就有限,在法師層出不窮的干擾下,黑影的活動範圍被急劇壓縮,速度也不可避免慢下來,只能被驅趕著朝船尾逃去。
就在他側身躲開一道從天而降的能量劍時,背後的戰士已經追上來。
他發出一聲低吼,雙臂肌肉墳起,手中的重劍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對著黑影的後心狠狠劈下。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在夜色中爆開,火花四濺。
千鈞一髮之際,黑影反手揮出匕首,精準格擋住這勢大力沉的一擊。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握著匕首的手臂一陣發麻,險些脫手飛出。
黑影沒有戀戰,藉著這股巨大的反震力,身體如同一片落葉般向後飄飛,同時靈巧扭轉身軀,又一次躲開兩隻從側面抓來的法師之手。
三人在追逃間,很快來到輪船的尾部甲板。
這裡已經無路可退。
法師與戰士一前一後,將黑影堵在船尾的角落裡。
“你逃不掉的,老實點投降。”
法師舉起法杖,杖尖遙遙對準黑影。
在他的身邊,一隻又一隻無形手臂被迅速塑造出來,懸浮在半空中,散發著危險的能量波動。
他是少見的形態權能的法師,能夠將地脈之力塑造成各種形狀。
看著兩個虎視眈眈的保鏢,黑影沉默幾秒,隨即開口問道:“你們這樣實力強大的職業者,為甚麼要為虎作倀,效忠布萊克那種弱小又惡毒的貴族?”
聲音清脆動聽,赫然是一名年輕的女性。
“神經病。”
戰士嗤之以鼻,怒罵一聲,不再廢話,揮動手中的重劍再次猛攻上來。
重劍捲起一股風,帶著泰山壓頂般的氣勢當頭斬落。
面對這退無可退,避無可避的兇猛一擊,黑影只能咬牙迎上。
“叮叮噹噹!”
一連串密集如暴雨的金鐵交鳴聲在夜色中炸開,迸射出的火花短暫照亮兩人交錯的身影。
雙方都是身經百戰的職業者,但黑影顯然是一位精通潛行與暗殺的刺客,正面戰鬥並不是強項。
戰士的每一次劈砍都勢大力沉,狂暴的地脈之力順著兵刃傳來,震得她虎口發麻,整條手臂都傳來陣陣痠痛。
短短數次交鋒,就被逼得節節敗退,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
就在戰士將刺客逼得手忙腳亂,破綻畢露的瞬間。
一直遊離在戰圈之外的法師終於抓住機會。
他法杖輕點,只聽“咔咔”兩聲,兩隻能量構成的無形之手竟直接從堅硬的金屬甲板下破出。
如同鐵鉗一般,死死抓住刺客的雙腿腳踝。
刺客的心中一驚,雙腳動彈不得。
戰士已經發出一聲冷笑,手中的重劍高高舉起,對準她的頭顱當頭劈下。
眼看就要血濺當場,就在劍鋒落下的前一刻,刺客的身體突兀潰散,化作數道飄忽不定的淡薄影子。
這些影子如同沒有實體的煙霧,竟直接穿透戰士魁梧的身軀。
戰士勢在必得的一劍落在空處,重重劈砍在金屬甲板上,爆開一串耀眼的火星。
他臉上得意的笑瞬間凝固,轉為錯愕。
嗤嗤幾聲輕響,幾道深可見骨的血口,在戰士的胸前和後背上綻開。
這正是刺客防不勝防的暗殺術,詭異致命。
但法師對此似乎早有預料。
就在那幾道影子重新匯聚,顯露出人形的瞬間,一隻早已等候多時的法師之手已經呼嘯而至。
如同緊握的拳頭,重擊在她的腹部。
刺客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船尾堅固的金屬護欄上。
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護欄被撞出一個深深的凹陷。
她順著護欄滑落在地,張口噴出一口殷紅的鮮血。
法師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他顯然是想活捉,否則這一擊若是換成鋒利的能量劍。
那此刻倒在地上的,就只會是一具被攔腰斬斷的屍體。
戰士胸前的傷口仍在滲出鮮血,迅速將衣服染紅。
恥辱與劇痛交織在一起,化作熊熊的怒火,戰士發出一聲怒吼,雙臂的肌肉虯結賁張,將重劍高高舉過頭頂。
對準地上動彈不得的刺客,狠狠劈下。
“等一下!”
法師向前一步,連忙開口制止同伴的衝動。
布萊克已經死了,他們兩人作為貼身保鏢,沒能護住僱主是天大的失職。
如果能夠帶回活的刺客,至少還能將功補過,減輕一部分罪責。
聽到同伴的呼喊,戰士眼中恢復幾分理智。
他手腕猛地一轉,即將斬落的重劍在半空中改變方向,鋒利的刃口翻轉,變成寬闊厚重的劍脊。
他沒有停手,而是想要給這個敢弄傷自己的刺客,一個深刻的教訓。
受傷的刺客抬起頭,看到在視野中急速放大的金屬陰影,眼中流露出一絲驚懼。
她渾身上下劇痛無比,連動一動手指都極為困難,根本無力躲閃。
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毫無徵兆從旁邊伸出來,一把抓住急速下墜的重劍。
法師、戰士,以及地上的刺客,三個人全都愣住了。
他們完全沒有發現,甲板上何時多出一個人。
看著眼前熟悉的背影,刺客的心臟開始“撲通、撲通”狂跳起來。
“是你?!”
法師的瞳孔驟然一縮,一下就認出這個突然出現的神秘人,正是今天下午在甲板上,為了一個女僕而得罪布萊克的少年。
“你跟刺客是一夥的?”
他高聲質問,手中的法杖已經亮起微光。
戰士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臉色漲紅,下意識想把自己的武器抽回來。
但是,重逾百斤的巨劍被對方隨意捏在手裡,就像被焊死一樣,任由他如何使出吃奶的力氣,都是紋絲不動。
“甚麼刺客?”
李維疑惑的反問,“我只是出來散步,恰好看到你們兩個大男人在欺負一個小姑娘而已。”
說話的時候,他抓著劍身的手指微微一鬆。
正在拼命向後拔劍的戰士頓時重心不穩,整個人踉蹌著向後退去,接連退出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李維這才轉過身,目光落在背後癱坐在地上的刺客。
雖然夜色昏暗,但以他早已強化的夜視能力,一眼就認出眼前的刺客,正是白天那個柔弱無助的女僕,蘇珊。
蘇珊也抬起頭,一雙在黑暗中依舊明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怔怔與李維對視著。
“閣下。”
法師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他的語氣中多了一絲謹慎與忌憚:“這個刺客是刺殺布萊克大人的兇犯,我們需要將她捉回去,還請您不要阻礙我們。”
基於李維之前表現出的深不可測的實力,他不得不選擇一種更為穩妥的交涉方式。
李維回過頭,瞥了兩人一眼:“跟我有甚麼關係?”
脾氣本就暴躁的戰士再也按捺不住,大聲道:“既然跟你沒關係,那就別多管閒事!”
法師心中一沉,想要阻止豬隊友開口已經來不及。
李維的目光轉向戰士:“鑑於你的說話態度,我現在正式宣佈,這件事跟我有關係了。”
“你……”
戰士的額頭上青筋暴起。
但是,當他的視線無意中掠過自己的劍身時,滿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
只見由精鐵千錘百煉而成,堅固無比的重劍上,赫然出現幾個清晰的指印,深深嵌入金屬中。
彷彿那不是堅硬的鋼鐵,而是一塊柔軟的粘土。
這把劍是戰士耗費數年的積蓄,才從帝國最有名的鑄劍工坊採購的寶貝,唯一的特性就是無與倫比的堅固。
他自己就算用盡全力,也無法在上面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但眼前這個少年,只是隨手一抓,竟然就捏出幾個如此深刻的印記?
這一刻,戰士感覺自己像是準備跟一個美女深入交流,結果對方掏出來比自己還要大。
一下子就萎了!
法師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
他猛地伸手,一把將萎掉的戰士拉到自己身後。
他迎著李維令人心悸的雙眸,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懼,用一種儘可能顯得恭敬的語氣開口說道:“閣下,布萊克大人是帝國內陸行省的……”
“我不關心他是誰。”
李維直接打斷了法師的話。
他向前踏出半步,無形的壓迫感讓兩名職業者都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現在,我給你們兩個選擇。第一,就此離開,就當做沒抓到此刻。”
頓了頓,李維目光掃向船舷外翻湧著黑色波濤的河面,“第二,跳下去遊個泳,說不定還能撈幾條魚上來,給你們死掉的僱主補補身體。”
法師一瞬間感到強烈的羞辱。
他是一名受人尊敬的職業者,何曾受過如此對待。
但更大的情緒是發自內心的無力與忌憚。
法師在心中權衡利弊,最終還是理智戰勝了屈辱,讓他下定決心。
一個月才幾千金克朗,沒必要把自己的命搭上。
“閣下,希望您不會為今天的選擇而後悔。”
法師說完這句話,隨即不再任何猶豫,一把抓住身旁的戰士,帶著他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直到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甲板的另一端,李維才回過頭,看向背後的蘇珊。
蘇珊已經從地上站起來。
她低著頭,不敢看李維的眼睛,雙手緊緊揪著自己破損的衣角。
嘴唇微微蠕動著,眼中閃過一抹羞愧之色。
“對不起,埃爾文先生。”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我……我欺騙了您。”
李維的臉上並沒有多少意外的神色,只是問道:“你欺騙了我甚麼?”
“我……我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僕。”
蘇珊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我的真實身份,是一名刺客。”
“說一點我不知道的。”
看到李維依舊溫和的臉,蘇珊心中的愧疚感反而變得更加強烈。
“白天在甲板上發生的一切,都是我計劃的一部分。我故意勾引布萊克對我動手動腳,然後打翻茶水,就是為了製造一個能夠與他單獨相處的機會,從而刺殺他。”
李維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臉上終於露出幾分意外。
“那你為甚麼要特意通知我去參加下午茶會?如果沒有我出現,你的計劃應該會進行得更加順利才對。”
蘇珊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自己的胸口。
“因為……因為我很卑劣,”她的聲音裡充滿自我厭棄,“我想要試探您,想知道您究竟是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善之徒,還是一位……真正品行高潔的紳士。”
“那你試探出來了嗎?”
李維的聲音忽然變得冷淡。
他是出於好心才幫助蘇珊,結果只是她play的一環而已?
這讓李維的厭蠢症都快犯了。
你既然要去刺殺一位手握重權的貴族,那就應該心無旁騖,用盡一切手段去達成目標。
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試探一個毫不相干的路人?
真是吃飽了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