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長竭力想要隱瞞布萊克子爵死亡的情況。
但船上空間狹小,人多嘴雜。
布萊克子爵在自己的房間內被刺殺的訊息,很快還是走漏了。
船上死了人,而且還是那麼尊貴的大人物,許多乘客頓時陷入難以抑制的恐慌。
一些膽小的貴婦甚至要求輪船立刻靠岸,她們一秒鐘也不想在這艘不祥的“兇船”上多待。
眼看騷動即將演變為一場失控的混亂,船長不得不出面進行澄清,承認確實有不幸的事件發生。
他向眾人再三保證,刺客已經逃之夭夭,船上現在是安全的。
安撫的效果聊勝於無,平息了表面上的混亂,但私下依舊謠言四起。
沒有蘇珊無微不至的送餐服務,李維中午只能自己動身,前往位於船艙二層的公共餐廳用餐。
剛一踏入餐廳,他就察覺到周圍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原本喧鬧的餐廳在他進來時,竟出現了短暫的寂靜,數十道混雜著驚懼與猜忌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的身上。
這種情況,李維不用猜也知道原因。
布萊克前腳剛在甲板上與李維發生衝突,當天晚上就被人割斷了喉嚨。
這些乘客自然會懷疑他就是兇手。
對於這些目光,李維沒有興趣辯解,甚至樂得清閒。
就這樣,在眾人的注視下,李維旁若無人地享用完自己的午餐。
這份從容與冷漠,在旁人眼中,反而更像是某種有恃無恐的鐵證。
吃完飯後,李維沒有返回房間。
而是順著樓梯,來到輪船最上層的甲板,準備吹一吹江風,活動一下筋骨。
午後的陽光正好,江風帶著一絲水汽的清冽,拂面而來,讓人精神一振。
甲板上原本有幾個正在圍欄邊欣賞風景的客人。
見到李維出現,他們竟然匆匆忙忙離開了,彷彿多待一秒都會沾染上晦氣。
轉眼間,頂層甲板就只剩下李維一人。
他毫不在意地走到船舷邊,雙手搭在金屬護欄上,眺望著遠處被江水沖刷得一平如洗的河岸,享受這份難得的清淨。
“您真是好興致。”
一個帶著幾分溫和笑意的熟悉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
李維不用回頭,就知道來者是誰。
昨天那位女扮男裝的年輕貴公子,不知何時也來到甲板上。
她緩步走到李維的身邊,目光投向遠方一成不變的景色。
李維能清晰感覺到,另一股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身上。
那是跟貴公子形影不離的美婦,這艘輪船上的另一位大師。
對方沒有靠近,只是靜靜站在十幾米外的船艙陰影中,保持一個既能隨時支援,又不會打擾到兩人獨處的距離。
“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樣躲著我,你怎麼不怕?”
李維沒有回頭,只是開口問道。
“呵呵。”
貴公子發出一陣清脆的輕笑,聲音悅耳,“那些人怕您,是因為他們被恐懼矇蔽雙眼,被流言左右了判斷,但我知道,您並不是真正的兇手,我又為甚麼要怕您呢?”
李維這才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這位貴公子。
對方依舊是一身剪裁合體的男性禮服,襯得身姿愈發挺拔。
那張俊美得有些過分的臉龐在陽光下更顯白皙,找不出一絲瑕疵。
“你就這麼確定?”
李維的嘴角微微翹起,“你就不擔心,我跟昨晚那個刺客其實是一夥的?”
“昨晚那位刺客小姐,臨走前曾對您說,她出自‘救濟會’。”
貴公子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微笑,“據我所知,救濟會是一個長期活躍在帝國中西部地區的俠盜組織,他們的宗旨是劫富濟貧,懲戒作惡多端的貪官汙吏。如果您和那位刺客小姐是同伴,那我反而更不用擔心了,不是嗎?”
李維發現這個女人很會說話。
話裡話外都在證明李維是一個好人。
雖然有點奉承的意思,但無疑令人心情愉悅,畢竟好話誰都願意聽。
“照你這麼說,我和那位刺客小姐都是好人,那被刺殺的布萊克,就是罪有應得的壞人了?”
“布萊克子爵的為人我也有所耳聞,”
貴公子的笑容淡了幾分,“他的風評確實不佳,算不上一個稱職的官員和貴族,落得今天這樣的下場,只能說是咎由自取。”
李維意識到這女人應該也是一位官方人員,因為她評價布萊克的用詞非常的官方。
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而是不稱職。
對於官方來說,是否稱職,遠比善惡更加重要。
“話都聊到這個份上了,不如正式認識一下吧。”
貴公子覺得時機已到,主動向李維伸出了手,做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貴族禮節,“我叫克萊拉·約瑟芬,是一位四處遊歷的商人,偶爾也兼職做一些古董珍玩的收藏。”
李維也伸出手,與她輕輕一握。
“我叫埃爾文,一位旅行者。”
雙方的手一觸即分。
在短暫的接觸中,李維感覺到對方的手掌極為光滑柔軟,指尖細膩,連一絲薄繭都沒有。
這不是一個商人或者收藏家會有的手,分明是一雙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族之手。
想想也是,能夠讓一位大師充當貼身護衛,這樣的人物,地位又能低到哪裡去?
“旅行者?”
克萊拉聽到李維的自我介紹,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當然不會相信這是一個真實的身份。
“冒昧問一句,您這麼年輕,都去過哪些地方遊歷呢?”
李維至今為止,真正到過的地方也就只有索倫堡這一座城市。
但他跟海瑟薇相處的日子裡,經常跟她聊起艾瑟蘭各地的風土人情,所以也不怕露陷。
兩人就以旅行為話題,在甲板上攀談起來。
李維正好閒著無事,而克萊拉又是抱著結交的目的專程前來,加上態度謙和,談吐不凡。
雙方竟然聊得頗為投機,話題也從風土人情,逐漸延伸到其他方面。
這一番長談下來,雙方的心中都感到驚訝。
李維驚訝克萊拉的眼界與見識。
她對帝國各地的瞭解,遠比海瑟薇這位偏居一隅的邊境子爵要更加深刻和全面,看問題的角度也更加高遠。
而克萊拉心中的驚訝,遠遠超過李維。
她發現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思維之敏銳,見解之深刻,簡直駭人聽聞。
他對許多錯綜複雜的事物都有著獨特的看法,並且立意新奇,寥寥數語就能直抵問題的本質。
梅莉靠在船艙的陰影裡,雙臂環抱,姿態看似放鬆,實則如一頭蟄伏的雌豹,時刻保持著警惕。
她原本以為,以克萊拉的性子,雙方的交流大概也只會停留在幾句禮貌性的寒暄上,很快就會草草結束。
但出乎意料的是,雙方的對話絲毫沒有結束的跡象。
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雙方越聊越深,氣氛也愈發融洽。
這讓梅莉的心中充滿驚訝。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克萊拉的脾性。
這位平日裡總是掛著溫和笑容,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實際上,在學識與見解上,有著超乎尋常的驕傲。
她敏銳的思維總是能輕易捕捉到別人話語中的邏輯漏洞與事實錯誤,並且會忍不住當面指出來。
尋常的貴族或學者,在她面前往往撐不過三言兩語,就會被她說得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那個叫埃爾文的少年能和克萊拉聊這麼久,也就意味著,在他的言談中,沒有出現足以讓克萊拉無法忍受的明顯錯誤。
午後的陽光逐漸變得柔和,江風也帶上了幾分涼意。
梅莉心中的驚訝越來越深。
這兩個人,究竟有甚麼好聊的,竟然能從正午一直聊到現在?
她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悄悄豎起耳朵,聆聽兩人交談的內容。
當“貿易”、“文化”之類的詞彙斷斷續續傳入耳中時,梅莉就已經失去興趣。
還不如品嚐一下美味的茶點,度過一個悠閒的下午。
時間漸漸流逝,直到最後一縷陽光從江面上斂去,天邊的雲層被染上瑰麗的晚霞。
李維和克萊拉之間的長談,才終於告一段落。
雙方都有一種棋逢對手的暢快感,又帶著一絲意猶未盡。
“實在抱歉,耽誤了你這麼久的時間。”克萊拉臉上帶著真誠的歉意。
“你知道就好。”李維端起已經涼透的紅茶,喝了一口。
克萊拉微微一怔,隨即失笑出聲。
經過這一個下午的交流,她已經大致摸清眼前這個少年的性格。
如果你跟他客氣,他就會變得不客氣。
“既然如此,那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克萊拉的眼眸在晚霞的映照下,閃爍著明亮的光彩,“不知埃爾文先生明天是否還有空閒?”
見到克萊拉發出再約的請求,李維想了想,倒也沒有拒絕。
和聰明人聊天,確實是一件能夠打發時間的愉快事情。
“如果這艘船明天沒有沉的話,我應該有空。”
“你的幽默感讓人記憶深刻,”克萊拉無奈地搖了搖頭,“不過,還請不要拿輪船的安危來開玩笑。”
她正準備轉身告辭,邁開腳步,走出兩步後又忽然停下。
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意斂去幾分,神色變得鄭重。
“埃爾文先生,你昨晚對那位刺客小姐說的那番話,雖然十分精彩,發人深省。不過,我想奉勸您一句,如果到了帝國首都,還請不要再向任何人提及。否則,真的會有被送上絞刑架的風險。”
她指的,自然是李維那一番關於“制度”的驚人論述。
李維下意識說道:“如果我是在啤酒館裡發表的演講呢?”
“啤酒館?”
克萊拉愣住了,完全不明白這跟啤酒館有甚麼關係。
“沒甚麼,只是開個玩笑。”李維擺了擺手。
克萊拉這才微笑著告辭離去。
等到克萊拉帶著梅莉消失在船艙的入口處,李維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之所以願意花費一個下午的時間,陪克萊拉瞎扯淡,主要目的,還是想透過她,儘可能瞭解一些關於帝國首都的內情。
這艘能量輪船是直達帝都的專線,船上都是準備前往帝國中心的乘客。
從克萊拉的談吐、不經意間流露出對帝國高層運作的熟悉,以及身邊那位寸步不離的大師護衛。
種種細節都表明,她在帝都的身份絕對不低。
一番交流下來,果然收穫頗豐。
至於克萊拉最後的警告,李維並未放在心上。
昨晚那些話,他只是恰逢其會才有感而發,當然不可能到處去大肆宣揚。
他現在也沒那個閒心和能力去改變這個舊世界的秩序。
這一趟旅程,能順順利利完成系統的任務,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
另一邊,克萊拉帶著梅莉,穿過長長的走廊,回到專屬於她們的奢華套房中。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攏,隔絕外界的一切聲音。
“我很少見到您和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聊上這麼長的時間。”梅莉一邊為克萊拉準備換洗衣物,一邊輕聲說道。
“說實話,我也沒有想到。”
克萊拉走到梳妝檯前坐下,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感嘆。
只見她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鬢角處輕輕一撥,似乎解開某種精巧的鍊金發扣。
下一刻,短髮失去支撐,變成一頭燦爛的金色長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柔順披散在肩頭和背後。
留著短髮時,克萊拉是一位俊美無儔的貴公子。
當長髮披散,她就變成了一位氣質高貴,容顏絕美的女人。
梅莉早已見怪不怪,自然拿起一把精緻的梳子,走到她的身後,開始為她梳理金色長髮。
克萊拉的雙手也沒有停下,熟練解開禮服的紐扣,以及內裡層層疊疊的束縛。
隨著幾聲布料的輕響,一對飽滿的豐盈終於從禁錮中彈跳出來,貪婪呼吸著自由的空氣。
有時候,克萊拉對自己的尺寸也感到苦惱。
就算用上特製的束胸,輪廓依舊太過明顯,必須額外操控光線進行視覺上的干擾,才能勉強偽裝成一個男性。
“那個少年,有甚麼特別之處嗎?”
梅莉一邊輕柔梳理著長髮,一邊開口問道,“值得您花費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與他暢談?”
克萊拉望著鏡中自己的臉龐,思索了片刻,才說道:“他確實很特別。梅莉,我從未遇見過像他這樣的人。”
梅莉梳頭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您用這樣的方式來形容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