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繼任伯爵的第十五天。
索倫堡外圍,奔流不息的塔尼亞河畔,一座繁忙的碼頭。
碼頭上人聲鼎沸,工人們正吆喝著將成箱的貨物搬運到一艘即將遠航的客船上。
這是一艘新式的能量輪船,鋼鐵鑄就的船身在晨光下閃爍著冰冷光澤。
這種以鍊金技術和地脈之力驅動的鋼鐵巨獸,能夠日夜兼程,是穿越廣袤帝國疆域最快的方式。
只有家境殷實的貴族與富商才能負擔得起高昂票價。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邊緣,李維提著一個樣式簡潔的行李箱,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一直默默跟隨著的熟悉身影。
“就送到這裡吧。”
今天是李維離開索倫堡的日子。
城裡的朋友與熟人都已逐一告別,只有海瑟薇,堅持要親自將他送到碼頭。
海瑟薇怔怔望著遠處即將啟航的輪船,清澈的眼眸中帶著一絲迷惘。
她一直覺得,這座碼頭離索倫堡有些遠,往來頗為不便。
可今天,這段平日裡需要乘馬車的路途,卻感覺如此的短暫,彷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經走到盡頭。
聽到李維的話,海瑟薇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
看著李維年輕的臉,她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卻沒有說出任何挽留的話語。
只是從懷中取出了兩封用火漆精心密封好的信件。
“我知道你一直很好奇,法蘭家族在帝國首都的靠山究竟是誰。”
海瑟薇輕聲說道,“其實沒甚麼好隱瞞的,是三皇女伊芙琳殿下。她的外婆出自法蘭家族,按血緣來算,算是我的遠房表姐。”
她將兩封信輕輕遞到李維手中,柔順的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手,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
“這一封,是我寫給三皇女的親筆信。你抵達烈陽城後,可以去拿著信件去拜訪她,雖然未必能幫上甚麼大忙,但至少能給提供一些幫助。”
李維點了點頭,接過兩封質感厚重的信件。
他能感覺到,其中一封信似乎格外的厚實一些。
“另外一封呢?”
“另外一封是我寫給你的。”
海瑟薇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不過,我希望你能等到旅途的半路上再開啟看。”
“好。”
李維沒有多問,鄭重將兩封信收進貼身的衣袋裡。
海瑟薇看著他有條不紊的樣子,終於還是忍不住。
“就要分別了,你……沒有甚麼話想對我說嗎?”
李維沉默片刻,開口說:
“說起來,最近怎麼沒看見黛娜?”
自從那晚三人在海瑟薇家裡喝醉後,黛娜就好像憑空消失一樣。
這些天一次也沒有見過她,甚至就連她親哥哥埃德蒙的伯爵就職典禮,也沒有現身。
海瑟薇的身體微微一僵,眼中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她沒想到,在這臨別的最後時刻,李維居然還要提及另外一個女人。
“我也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些甚麼。”
海瑟薇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勉強維持著平靜,但語氣中的失望卻怎麼也掩蓋不住,“這就是你最後想對我說的話嗎?”
看著海瑟薇臉上毫不掩飾的失望,李維忽然笑了笑。
“我之前說過,男人永遠喜歡十八歲的姑娘。”
海瑟薇聞言,心中更加苦澀,她不明白李維為甚麼要在此時提起這個。
是嫌棄自己已經二十嗎?
“其實,也有例外。”李維話鋒一轉。
“甚麼例外?”海瑟薇下意識問道。
李維向前踏出半步,湊到她的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敏感的耳廓,讓她渾身泛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其實我也喜歡那種比我大四歲左右的,二十歲剛剛好。”
海瑟薇整個人愣在原地。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碼頭上嘈雜的人聲、清冷的河風、遠處輪船的汽笛,所有的一切都褪去色彩與聲音,化作模糊的背景。
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暖流,從耳廓開始,瞬間席捲全身。
海瑟薇能清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一聲又一聲,沉重有力。
一抹緋紅湧上白皙的臉頰,迅速蔓延至纖秀的脖頸,讓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動人的霞光中。
下一秒,海瑟薇做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意外的舉動。
她意識向前踏出一步,在李維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就伸出雙臂,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擁抱住他。
這個擁抱如此用力,彷彿要將自己揉進對方的身體裡。
李維放下行李箱,也擁抱住海瑟薇。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海瑟薇的聲音從李維的肩窩處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就像是一句誓言。
“會的。”
李維抬起手,在她的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但他覺得,這更像是一個美好的希望。
這個世界太大了,資訊的流通又是如此的閉塞。
一旦分別,相隔天南地北,想要再見一面何其艱難,甚至窮盡一生也未必能夠做到。
更何況,海瑟薇的身份是法蘭子爵,責任與榮耀將她牢牢束縛在索倫堡。
在輪船汽笛的催促聲中,擁抱結束了。
海瑟薇鬆開手,向後退了半步,因激動而水光瀲灩的眼眸定定看著李維,似乎想將他的模樣深深刻進靈魂裡。
李維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對她最後點了點頭。
隨後,他拿起行李箱,轉過身,頭也不回朝著輪船的舷梯走去。
其實李維的內心也有些不捨,但為了對抗數十年後席捲世界的黑潮,他註定要像一個孤獨的旅人。
在一個又一個地方短暫停留,又在一個又一個清晨離去。
類似的場面,在未來或許還會經歷無數次。
與其沉湎感傷,不如提前習慣一下。
海瑟薇就這樣靜靜站在碼頭上,看著李維登上舷梯,走上甲板,然後隨著輪船一聲長鳴,緩緩駛離港口。
她一動不動,目光始終追隨著越來越遠的輪船。
直到輪船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最終消失在水天相接的朦朧晨霧中。
……
返回子爵府的馬車上,海瑟薇一路無言。
她的心臟彷彿被憑空剜去了一塊,留下一個空洞,無論用甚麼都無法填滿。
回家後,海瑟薇徑直來到辦公室,準備用工作麻痺一下自己。
寬大的書桌上,檔案堆積如山。
埃德蒙信守承諾,以新任伯爵的名義,正式為海瑟薇的父親平反昭雪。
當初被罰沒的領地和私兵已經悉數歸還。
埃德蒙甚至做得更多,將一部分原屬於諾曼的職務和產業也劃撥到海瑟薇的名下,以此來彰顯兩人之間牢不可破的同盟關係。
當然,麻煩也不小。
在假畢維斯死後,埃德蒙借用太陽教內部獨有的遠距離通訊神術,將索倫堡發生的一切,選擇性彙報給帝都。
帝國震怒!
已經決定組建一支調查隊前來實地進行調查。
畢竟前腳剛死了一位伯爵,後腳又死了一位區域主教。
整個邊境行省的政治與宗教兩位首腦接連死亡,帝國高層不得不重視。
海瑟薇看著堆積如山的公文,一點開啟的興趣都沒有。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靈魂的精緻人偶,只剩下空虛與疲憊。
枯坐片刻,就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煩躁。
她緩緩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邊,目光投向窗外的庭院。
不久前,這裡還是法蘭之劍的駐地。
羅蘭和士兵們每日都在訓練場上揮灑汗水,吶喊聲與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
那時的子爵府雖然吵鬧,卻也充滿勃勃生機 萬物競發的境界。
但現在,隨著局勢平定,羅蘭等人已經回歸各自的軍隊建制。
偌大的子爵府中,只剩下依舊選擇為她效力的卡羅琳三個傭兵,以及李維好兄弟馬克。
此刻,空曠的訓練場上,只有馬克一個人在揮汗如雨的訓練。
今早和李維告別,意識到此生恐怕無法再見面,馬克終究沒忍住,哭得像個一百多斤的孩子。
之後,就一頭扎進訓練場,直到現在都沒有停歇。
海瑟薇靜靜看著馬克,知道他大概和自己抱著同樣的心思,想要用這種近乎自虐的訓練,來麻痺離別帶來的痛苦。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幾分慵懶與戲謔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背後響起。
“我還以為,你會拋下這裡的一切,跟著那個小子私奔呢?”
海瑟薇沒有回頭,只是將目光從馬克身上收回,投向遠方灰濛濛的天際。
“我不是天真幼稚的小孩。”
作為法蘭家族最後的血脈,她揹負著太多東西。
重振家族的榮耀,回應無數舊部的期待,這些沉甸甸的責任早已融入她的骨血,由不得她率性而為。
“家族的榮耀,先祖的使命……嘖嘖,我原以為這些無聊的東西,只有大老爺們才喜歡。”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真沒想到,你這樣一個風華正茂的小姑娘,也把這些看得那麼重。”
海瑟薇終於轉過身。
通體漆黑的貓咪,不知何時出現在辦公桌上,正姿態優雅臥在一堆公文間,甩動修長的尾巴。
“你不妨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海瑟薇的語氣很平靜。
她已經沒有第一次跟愛莉婭見面時的驚慌和恐懼了,現在也能夠冷靜與這位魔女會成員獨處。
“瞧瞧你現在的樣子……”
愛莉婭金色的豎瞳饒有興致打量著海瑟薇,“連說話的口氣,都已經被那小子影響。這叫甚麼來著?哦,對了,夫妻相。可惜啊,他現在已經跑路了,你們當不成夫妻了。”
海瑟薇的眉梢抑制不住地跳動一下。
如果不是打不過,她一定會讓這隻嘴巴刻薄的黑貓,明白到甚麼叫禍從口出。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沒好氣說道:“你今天來,就是專門為了嘲笑我的嗎?”
“當然不是,我可沒有那麼閒。”
愛莉婭收起玩笑的神色,坐直身體,金色眼眸中閃過一絲鄭重,“我只是來通知你一聲。那個叫李維的小子很特殊,不只是你,魔女會內部,對他感興趣的人可不少。說不定,現在已經有些按捺不住的傢伙,在謀劃著對他出手了。”
海瑟薇的臉色驟然一變,之前還強作鎮定的從容瞬間消失不見。
“你怎麼不早說?!”
如果愛莉婭能早一點透露這個訊息,那海瑟薇至少可以在李維離開前提醒他,讓他有所防備。
“早說又有甚麼用呢?你根本無法想象,那些已經盯上李維的人究竟有多厲害。”
愛莉婭只是懶洋洋甩了甩尾巴,“只要她們動了這個念頭,憑李維現在的實力,根本就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