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該怎麼辦？”
海瑟薇不相信這隻黑貓會如此好心前來示警。
“很簡單。”
愛莉婭微微一笑，“只要在名義上，讓李維變成我的人就行了。我在魔女會還是有幾分薄面的，只要我開口保下的人，其他人總不至於公然跟我搶。”
海瑟薇定定看著它，然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說到底，你還是要用這件事來逼迫我加入魔女會？”
愛莉婭優雅豎起自己的尾巴，尾巴尖在空中輕輕搖晃，就像一根正在搖晃的手指。
“我說過，我們魔女會的招收原則，向來都是全憑自願。如果你不願意，我絕不會強迫你。”
話是這麼說，但海瑟薇知道，這跟強迫沒甚麼區別。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究竟是真是假。”
“你可以自己慢慢想，反正我不急。”
愛莉婭重新趴臥下來，將下巴枕在交疊的前爪上，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樣。
看著愛莉婭這副從容不迫的樣子，明知道它在故意拿捏自己，海瑟薇依舊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因為自己最大的弱點，早就被它知曉。
此刻，海瑟薇的心中彷彿出現一架天平。
天平的一端，是重振法蘭家族的榮耀與使命；而另一端是李維。
就在她內心激烈交戰之際，愛莉婭的聲音再次響起，就像看穿她內心的掙扎。
“其實我一直不太理解，你為甚麼會把復興家族，和加入我們魔女會，看作是兩個完全對立的選擇？”
“難道不是嗎？”
海瑟薇被問得一怔，隨即反問道：“加入了你們，難道我還可以甚麼都不做，專心處理家族事務？”
“那可不行，我們魔女會的工作還是相當繁忙的。”
愛莉婭否定她的幻想，隨即話鋒一轉，“但是，你從一開始就搞錯了一點。你有沒有想過，你們法蘭家族，究竟為甚麼能夠在邊境屹立數百年不倒？”
這個問題讓海瑟薇思考起來。
除了歷代先祖透過必要的聯姻之外，最重要的，自然是法蘭家族世代鎮守邊境，在抵禦冬境威脅中立下的赫赫戰功……
不對！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海瑟薇的腦海。
“看來你已經想到了，那我就不跟你繞圈子了。”
愛莉婭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你們法蘭家族能有今日的地位，最重要的原因，是你們的祖上出過三位大師。也就是說，只要你也能成為大師，你為家族帶來的榮耀與庇護，就遠遠超過你在這個位置上，兢兢業業幹一輩子。”
“而我們魔女會，恰好就能幫你實現這一點。”
海瑟薇不得不承認，這隻黑貓說得沒錯。
法蘭家族數百年戍衛邊境的苦勞，遠比不上三位大師帶來的好處。
一個家族中只要能誕生一位大師，就足以確保其至少百年的興盛與安穩。
“你們魔女會會這麼好心幫我提升實力？”
“當然不。”
愛莉婭的回答依舊坦率，“我們為你提供資源，幫助你提升實力，作為代價，你自然需要為魔女會效力。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們不會讓你去做一些違背底線的事情。”
海瑟薇緊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但是愛莉婭知道，海瑟薇已經心動了，心中搖擺不定的天平正在傾斜。
它決定，添上最後一把火。
“當然，你也可以繼續留在這裡，守著你那個不大不小的子爵頭銜，兢兢業業處理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公務。”
愛莉婭用帶著一絲憐憫的語調，開始緩緩描繪一幅極有可能發生的未來畫卷。
“或許，你會為了李維終身不嫁，又或者，為了法蘭家族的延續，最終捏著鼻子，招攬一個你根本不喜歡的男人入贅，為他生兒育女。但這些都不重要。”
它頓了頓，金色豎瞳中映照出海瑟薇微微泛白的臉頰。
聲音變得愈發輕柔，卻也愈發殘酷。
“最重要的是，以李維的天賦與潛力，絕不可能僅僅止步於大師和超凡，甚至能觸及到使徒的境界。”
“想象一下未來吧。”
“數十年後，你已經不再年輕，歲月在你光潔的額頭刻下了無法抹去的皺紋，雙手也因為常年批閱公文而變得粗糙。你可能兒孫滿堂，但你並不快樂。因為你將自己最寶貴的青春和整個人生，都奉獻給這個庸俗的爵位，奉獻給那些強加給你的責任。”
“然後，在某一天，李維可能會再次出現在你的面前。他還和你記憶中一模一樣，年輕、英俊、充滿活力。歲月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絲毫痕跡，因為他可能已經擁有長達數百年的壽命。”
“那時的他，或許正在進行著一場波瀾壯闊的冒險，身邊圍繞著一群同樣年輕貌美的追隨者。他會禮貌向你問好，或許還會客氣稱呼你一聲‘法蘭子爵’，一起追憶往昔，但僅此而已。他的人生精彩紛呈，充滿無限的可能，可那一切，都與你再無關係。”
“因為那時的你，只是一個滿臉皺紋，身體衰敗，連走路都需要人攙扶的老人……”
“夠了！”
一聲斷喝，打斷愛莉婭對未來的描繪。
海瑟薇臉色難看，緊緊握著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只要稍微想象一下愛莉婭所描繪出的可怕景象，就感覺到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懼，渾身冰冷。
更讓海瑟薇感到恐懼的是，這樣的未來，是最有可能發生的。
辦公室變得安靜。
“你贏了。”
良久，海瑟薇才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緩緩吐出一句話。
“我會加入魔女會。”
海瑟薇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天賦極限，僅憑個人的努力，窮盡一生或許也無法觸及大師的門檻。
帝國或是太陽教更是指望不上。
也只有魔女會這種邪門歪道才會幫助她。
更何況，愛莉婭剛才那番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重振家族的榮光，不一定非要將自己永遠禁錮在子爵的位置上，耗盡青春與生命。
只要自己能夠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足以比肩甚至超越先祖，那麼帝國自然會樂意給予法蘭家族更多的資源與更高的名望。
這才是重振家族榮光的捷徑。
同時，海瑟薇的內心也很害怕愛莉婭描繪的未來。
她害怕自己變成垂暮老人時，年輕的李維還在繼續向前，將她遠遠甩開，再也看不見。
見到海瑟薇終於鬆口，一直趴臥在桌上的愛莉婭，眼中流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
哼，小小姑娘，還不是被我手拿把掐？
不過，愛莉婭沒有將這份得意表現得太過明顯，免得海瑟薇反悔。
它從成堆的檔案上輕盈跳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既然決定了，那就跟我來吧。”
愛莉婭仰頭看著海瑟薇，“我們現在就出發。”
海瑟薇正沉浸在做出重大決定後的複雜情緒中，聞言不由得一愣：“現在？”
“不然呢？還要等到甚麼時候？”
愛莉婭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催促，“你都已經二十歲了，可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
海瑟薇的臉微微一黑。
她不再遲疑，迅速拿起羽毛筆，在一張空白紙上飛快寫下幾行字，留給凱瑟琳，以免自己突然失蹤，讓忠心耿耿的女總管擔心。
隨後，她才走到愛莉婭的身邊，表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愛莉婭滿意點了點頭。
下一刻，一個由無數繁複神秘符文構成的淡紫色魔法陣，在一人一貓的腳下悄然浮現。
柔和的光芒從法陣的邊緣亮起，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瞬間將她們的身影吞沒。
辦公室，重歸寂靜。
海瑟薇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世界似乎陷入虛無。
身體的感覺變得極其怪異，彷彿正在急速下墜，又好像在緩緩上浮，徹底失去對方向與空間的感知。
這種失重與迷失的感覺不知持續多久，雙腳終於重新踏上堅實的地面。
眼前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一幅讓海瑟薇畢生難忘的奇異景象，毫無徵兆地闖入視野。
天空，是深邃的漆黑夜晚，沒有星辰，也沒有任何雜色。
在這片純粹的夜幕之上，懸掛著一輪巨大的月亮。
不對，是三輪。
一輪巨大的金色月亮，佔據天空近三分之一的區域，散發著溫暖又帶著幾分壓迫感的柔和光輝。
在左下方，是一輪稍小的銀色月亮，光芒清冷如水，邊緣鋒利得彷彿能割開夜幕。
最右側，高懸著一輪最小的血色月亮，散發著不祥的暗紅光暈，如同一顆凝固在夜幕中的血滴。
三輪形態各異的月亮，就這樣共同佔據著這片詭異的夜空。
構成了一幅美輪美奐，卻又處處透著神秘與怪誕的畫卷。
而在腳下，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銀色花海。
海瑟薇從未見過這種奇異美麗的花朵，在三輪月亮不同色澤的光輝照耀下，反射著夢幻般的光芒。
花海一直蔓延向視野的盡頭，可以隱約看見一片森林輪廓。
這片完全超脫於現實常理的奇異之地，讓海瑟薇感到發自內心的震驚與忌憚。
她下意識扭頭看向身邊的黑貓。
“這裡是甚麼地方？”
“跟我來就是了。”
愛莉婭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是邁開優雅的步伐，沿著花海中一條天然形成的小徑向前走去。
海瑟薇別無選擇，只能緊緊跟在它的身後。
就在這時，前方的花海中，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現。
她一看到那隻黑貓，立刻大聲抱怨起來。
“咪咪！你跑到哪裡去了？怎麼把我一個人丟在這種鬼地方？”
聽到這個聲音，又看清那張氣鼓鼓的臉，海瑟薇的腳步瞬間頓住了。
她驚訝發現，正叉著腰抱怨的女人，竟然是失蹤多日的黛娜。
黛娜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看到跟在黑貓身後的海瑟薇，臉上同樣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驚愕。
這對相識多年的塑膠姐妹，在這片奇異的月下花海中重逢，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開口質問對方。
“你怎麼會在這裡？！”
理直氣壯的質問，就像一根導火索，瞬間引爆兩人的塑膠情誼。
“這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
黛娜雙手叉腰，擺出大小姐派頭，儘管略顯凌亂的裙襬和髮梢的幾片銀色花瓣，讓她此刻的樣子少了幾分盛氣凌人，多了幾分狼狽。
海瑟薇語氣平淡地反駁：“先發問，不代表就佔著道理。”
黛娜伸手指著海瑟薇，氣鼓鼓對黑貓質問：“咪咪！她為甚麼會在這裡？”
海瑟薇也看向黑貓，用一種帶著明顯嫌棄的口吻說道：“這種貨色，你們魔女會也要？”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黛娜瞬間炸毛，漂亮的杏眼瞪得滾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海瑟薇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我記得你應該上過學，怎麼連這麼簡單的閱讀理解都不懂？”
“你放屁！誰說我不懂？”
“那你還問？”
“你……”
“兩位淑女。”
就在這對塑膠姐妹的爭吵即將升級為全武行的時候，愛莉婭略顯無奈的聲音響起來。
“你們現在都算是魔女會的預備成員。最好不要在這裡大聲喧譁，否則，會有人把你們趕出去的。到時候再想加入，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劍拔弩張的兩人瞬間閉嘴。
這一幕，也讓海瑟薇意識到，情勢已經逆轉。
不再是魔女會求著她們加入，而是她們主動想要加入魔女會。
見到兩人都識趣地安靜下來，愛莉婭這才轉過身，繼續邁著優雅的步伐，沿著花海中的小徑不緊不慢向前走去。
海瑟薇與黛娜相互瞪了一眼，終究沒敢再多說甚麼，只能跟在它的身後。
隨著不斷深入，在無邊無際的銀色花海盡頭，一棟建築的輪廓，逐漸在三色月光的映照下變得清晰起來。
這是一棟規模宏大到超乎想象的銀色建築，但風格卻無法用任何已知的語言來形容。
就像是孩童隨手用積木搭建出來的，風格怪異卻又和諧統一。
兩人一貓來到建築的大門前。
愛莉婭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它慢慢懸浮在空中，居高臨下看著兩個已經被眼前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的女人。
一雙金色的豎瞳中，流露出發自內心的自豪。
它用一種近乎詠歎的語調，緩緩說道。
“歡迎來到魔女們的茶會——月光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