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凱瑟琳的講述,海瑟薇微微失神片刻。
良久,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和無奈。
“諾曼……真不愧是一隻老狐狸。”
她輕聲說道,“如此果斷,就把一樁足以動搖他根基的謀反大罪,撇得乾乾淨淨。”
李維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也跟著點個贊,諾曼這手“金蟬脫殼”玩得確實漂亮。
他顯然是提前知道瓊斯行動失敗,全軍覆沒的訊息。
私自調動軍隊圍攻一位帝國子爵,屬於是謀逆重罪,一旦被坐實,作為瓊斯直屬上司的諾曼絕對無法輕易脫身。
尤其是在帝都早有大人物發話,要保護法蘭子爵的情況下。
於是,諾曼果斷選擇壯士斷腕,搶在李維和海瑟薇返回索倫堡之前,主動將這件事引爆,用一個精心編造的謊言掩蓋事實。
他給瓊斯扣上了一頂“冬境間諜”的帽子,將自己塑造成一個明察秋毫、揭穿陰謀的功臣。
如此一來,功過相抵,伯爵府也只能不痛不癢給他一個“失察”的罪名,用區區兩座莊園作為懲罰,就把這件事輕輕揭過。
至於瓊斯率軍圍攻海瑟薇的行為,自然可以推卸給冬境這個境外勢力,跟諾曼子爵又有甚麼關係呢?
海瑟薇看著桌上用粗布包裹的人頭,自嘲一笑。
“我千里迢迢把這顆人頭帶回來,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就算她現在就提著瓊斯的人頭去面見伯爵,也牽連不到諾曼身上去。
就算索倫堡所有大人物都心知肚明真相是甚麼,但那又怎樣呢?
沒人會為了一個空有爵位的小姑娘,去得罪手握軍政大權,根基深厚的諾曼子爵。
就在海瑟薇心緒複雜之際,李維的聲音突然響起來。
“這東西你不要了吧?”
李維伸出手指,點了點桌上的人頭包裹,“不要就送給我吧。”
海瑟薇抬起頭,蔚藍的眼眸中露出一抹疑惑:“你要這個做甚麼?”
瓊斯的人頭,如今已經徹底失去了價值,唯一的作用可能就是剁碎餵狗,讓家裡的狗嘗一嘗職業者的滋味。
“諾曼不是懸賞一萬金克朗要瓊斯的人頭嗎?”
李維搓了搓手指,“送上門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凱瑟琳的臉上露出無法掩飾的震驚。
她看著李維,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個少年的思維迴路。
諾曼子爵懸賞萬金,只是撇清自己的理由而已。
你親手殺了他的心腹大將,現在竟然還要提著人頭去登門領賞?
簡直就是殺人還要誅心,當面抽打諾曼子爵的臉。
然而,出乎凱瑟琳意料的是,海瑟薇在短暫的沉思之後,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
“可以。”她果斷說道,“這顆人頭,就交給你了。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不用,我去去就回。”
李維沒有客氣,伸手抓起桌上的人頭包裹,掂了掂,轉身朝密室外走去。
看著李維離去的背影,凱瑟琳終於按捺不住,有些焦急看向海瑟薇:“夫人,您為甚麼不阻止李維閣下?”
她真的很擔心,李維這種近乎羞辱的行為會徹底激怒諾曼,到時候孤身一人回都回不來。
“放心吧,凱瑟琳,沒事的。”
海瑟薇起身走到密室的窗邊,望著李維遠去的方向,輕聲安慰著自己的管家。
她對李維的實力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就算諾曼真的惱羞成怒,不顧一切要動手,李維也絕對能安然脫身。
更何況,以諾曼的老謀深算,更不可能這麼做。
如果他今天真的敢對李維翻臉,那昨天費盡心機撇清責任的行為,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而且,李維上面挑釁的行為,正好可以讓海瑟薇驗證一些事情。
……
離開子爵府後,李維跨上哈基馬,左手牽著韁繩,右手就這麼隨意拎著瓊斯的人頭,不緊不慢朝著諾曼子爵府邸的方向走去。
在之前在完成探索廢都索倫堡的任務時,李維早就悄悄潛入過諾曼的府邸,不需要別人帶路。
他之所以要帶著瓊斯的人頭上門去領賞,主要還是想趁這個機會跟諾曼近距離接觸一下。
在系統頒佈的兩個任務中,諾曼子爵是三個腐化BOSS之一,是李維必須幹掉的目標。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在正式動手之前,事先接觸一下是很有必要的。
萬一那個老登真的沉不住氣,當場發難,自己正好可以藉機收集到更多有用的情報。
除此之外,李維也確實想出一口惡氣。
從踏入索倫堡開始,諾曼這個老逼登就一直步步緊逼,多少次對李維下毒手。
泥人尚有三分火氣,更何況是從不願意吃虧的李維。
就算沒有系統任務,李維也要找個時間跟他爆了。
現在,有這麼一個可以光明正大惡心對方,還能順便薅羊毛的機會擺在面前,當然不會錯過。
很快,李維就來到諾曼的子爵府。
和法蘭子爵府那種低調奢華不同,諾曼子爵的府邸更像是一座戒備森嚴的小型城堡。
它矗立在貴族區的核心地帶,通體由堅硬的灰黑色花崗岩砌成,線條冷硬,稜角分明。
雖然在宏偉程度上遠不及伯索倫爵的城堡,但高聳的圍牆、牆頭隱約可見的巡邏衛兵,以及主門樓上迎風招展的家族旗幟,無一不在彰顯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權勢與威嚴。
當李維騎著哈基馬不緊不慢來到大門前時,兩名身披重甲的衛兵立刻上前一步,手中的長戟交叉,攔住了去路。
“下馬!”
其中一名衛兵厲聲呵斥,聲音中充滿久居此地的傲慢,“這裡是諾曼子爵府,除非是伯爵大人親臨,任何人不得在此騎馬!”
這話當然是放屁,如果是太陽教的區域主教上門,別說是要騎馬,就算是躺著進去都行。
只是李維看起來面生又年輕,所以不被衛兵們放在眼裡。
李維下馬,隨手將拎了一路的包裹,朝他們腳下丟過去。
“砰”的一聲悶響,包裹落在堅硬的石板路上,滾了兩圈。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衛兵們大吃一驚,他們條件反射後退一步,手中的長戟立刻對準馬背上的李維,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李維悠閒坐在馬上,解釋道。
“我是來領賞的。”
“領賞?”
呵斥李維的衛兵臉上閃過一絲怒意,“瞎狗眼的東西,要領賞滾去城防衛廳,而不是跑到子爵府……”
他話說到一半,卻突然卡住了。
就在昨天晚上,諾曼子爵大人親自頒佈,懸賞一萬金克朗,要叛逃的冬境間諜瓊斯·威利的人頭。
衛兵的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
身邊的另一名同伴顯然沒想那麼多,已經走上前,用戟尖挑開包裹。
包裹散開,一顆被生石灰精心醃製過,卻依舊能清晰辨認出容貌的頭顱滾落出來。
衛兵嚇得怪叫一聲,整個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向後挪動,嘴裡發出驚恐至極的呼喊。
“瓊斯大人!”
瓊斯作為諾曼子爵最器重的心腹,常年出沒子爵府邸,衛兵們對他的容貌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
此刻,看著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所有衛兵都嚇傻了,大腦一片空白。
府邸內的警鐘並未敲響,但門口的騷動很快就驚動內部。
沒過多久,子爵府的總管和侍衛隊長,在一隊精銳衛兵的簇擁下,快步來到大門口。
兩人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頭顱,兩臉色變得和瓊斯本人一樣鐵青。
當他們抬起頭,看到坐在馬背一副無聊模樣的李維時,鐵青的臉色變得黑如鍋底。
他們可不像無知的衛兵。
不久前,在伯爵城堡的決鬥場上,總管和侍衛隊長親眼目睹李維是如何將怪獸格雷斬於劍下。
他們當然也清楚,李維如今正為海瑟薇效力,而海瑟薇與他們的主人是死對頭。
現在,李維竟然敢提著瓊斯的頭顱上門領賞。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挑釁了,必須出重拳。
侍衛隊長的手下意識按在劍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一股凜冽的殺氣從他身上升騰而起。
總管連忙按住同僚。
他比侍衛隊長要冷靜得多。
宣佈瓊斯是冬境間諜,並懸賞一萬金克朗,是主人諾曼子爵昨夜親口下達的命令,如今早已傳遍全城,成為貴族們津津樂道的談資。
現在,李維帶著人頭上門領賞,如果他們的人卻在這裡拔劍相向,那豈不是當眾承認主人說的話如同放屁?
更會讓無數人開始懷疑,瓊斯是間諜這件事的真假。
強忍著心頭怒火,總管深吸一口氣,朝前一步,用冷漠的語氣說道:“閣下,請稍等,我們需要鑑定一下這顆頭顱的真偽。”
這只是一個拖延時間的藉口,他真正要做的,是立刻將這個棘手的訊息彙報給諾曼,讓主人親自來做決斷。
李維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他,笑了笑。
“難得來一趟,不請我進去喝杯茶嗎?”
總管和侍衛隊長的臉色同時一變。
兩人完全沒想到,李維竟然會主動要求進入子爵府。
進到裡面,那可就是他們的地盤了。
弓弩手、重甲衛兵、還有隱藏在暗處的殺手,一切都由他們說了算。
就算把李維當場格殺,事後編造一個“暴病而亡”的理由都行。
這傢伙究竟是膽大包天,還是傲慢無知?
難道他真的以為,打敗一個格雷,就能在整個索倫堡橫著走嗎?
總管與侍衛隊長對視一眼,一瞬間,兩人從對方的眼中都看到同樣的想法——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兩人同時向後退開一步,讓出通往府邸內部的道路。
李維輕輕一夾馬腹,在數十名衛兵充滿殺意的注視下,一步一步入諾曼子爵府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