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李維不疾不徐地靠近,羅德尼的目光死死鎖定在他的坐騎上。
那是一匹通體烏黑,沒有一絲雜毛的雄壯駿馬,四蹄矯健,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爆發力。
羅德尼認得這匹馬。
這匹神駿的戰馬是男爵大人在一次邊境衝突中意外繳獲的戰利品,當時男爵麾下的所有騎士都對它眼饞不已。
但最終,男爵大人還是將這匹馬贈予了寄予厚望的未來女婿。
而現在,本應屬於赫斯特的戰馬,卻變成李維的坐騎。
僅憑這一匹馬,就足以驗證男爵的判斷沒有錯。
李維,果然就是在奧克海文村犯下慘案的兇手。
一時間,羅德尼陷入到進退兩難的境地。
就這麼灰溜溜離去,根本無法向男爵交代,可要對李維動手……格雷被斬殺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更何況,男爵大人的命令只是讓他把巴特一家帶回去,可沒有讓他跟李維正面火拼。
短暫的權衡之後,羅德尼挺直腰桿,高聲質問道:“李維,奧克海文村的血案,是你犯下的嗎?”
此時,李維已經來到了堆積的雜物之前,勒住韁繩。
面對羅德尼的質問,李維輕輕點頭。
“是我。”
羅德尼一下子繃不住了,他想等李維否認,然後趁機離開,結果李維就這麼赤裸裸地直接承認。
我給你的臺階,你他媽怎麼不下啊?
聽到熟悉的聲音,馬車的門簾被猛地拉開,馬克和父親巴特探出頭來。
當他們看到熟悉的面孔時,臉上同時露出驚喜喜。
“埃爾文!”馬克呼喚著好兄弟的名字。
李維偏過頭,給了馬克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然後,他重新看向羅德尼,反問道:“你現在要來抓我嗎?”
羅德尼頭皮微微一麻,試圖用律法和權勢來壓迫對方:“你犯下這等謀逆大罪,還敢在索倫堡公然露面,就不怕被男……伯爵大人的軍隊圍剿嗎?”
李維又重複了一遍:“那你現在要來抓我嗎?”
“你……”
羅德尼有些繃不住了,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
你他媽怎麼就只會復讀這一句話?
他已經能清晰感覺到,背後不明所以的部下們,正向他投來疑惑的視線。
在這裡,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李維的可怕,可在別人眼中,羅德尼此刻的表現,就是一個字——慫。
“嘰嘰歪歪的。”
李維沒興趣在這裡浪費時間了,“你不過來,那我可就要過去了。”
話音未落,他雙腿輕輕一夾馬腹,黑馬發出一聲嘹亮的嘶鳴,後腿猛地發力,龐大的身軀縱身一躍,從堆積如山的雜物上方一躍而過。
這個動作,成為壓垮羅德尼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撤!快撤退!”
羅德尼驚叫出聲,不顧一切地調轉馬頭,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快速朝來路狂奔而去。
部下們見狀,雖然滿心困惑,但也只能連忙跟著主官逃離。
十幾個人一窩蜂地轉身,就像逃兵一樣飛快跑掉了。
這一幕,讓巴特一家和四名傷痕累累的騎兵都愣住了。
他們面面相覷,完全無法理解李維僅僅一個人,一匹馬,只憑幾句話,就將一支氣勢洶洶的騎兵隊嚇得落荒而逃。
李維來到四人面前翻身下馬,對鄧肯伸出手。
“謝謝你們。”
在伯爵城堡,李維拜託海瑟薇一件事,就是讓她立刻安排人手,將巴特一家接走。
因為今晚見到了瓊斯·威利。
而瓊斯一定會把和李維在白松鎮相遇的經過告訴諾曼子爵。
康拉德男爵又是諾曼的人,很可能會由此猜出李維就是康拉德一直在找的兇手。
為了以防萬一,李維才拜託海瑟薇幫忙,沒想到真的中獎了。
鄧肯沒有握住李維伸過來的手,因為雙方地位不同,是不能握手的。
他搖了搖頭,悶聲說道:“不用客氣,閣下,我們也是聽命行事。”
話雖如此,他們之前被安排來保護素不相識的巴特一家時,尤其是這一家還跟李維有關係時,心中難免有些牢騷。
可現在,親眼目睹李維一人嚇退強敵的場面,鄧肯立刻意識到,這個少年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也難怪能讓夫人如此看重。
李維很自然的把手收回來,一點尷尬都沒有。
他知道,這些精銳的騎兵對自己肯定是有意見的。
可在接受海瑟薇的命令後,為了保護毫無關係的巴特一家,這四個人卻能死戰不退,浴血拼殺。
由此可見,他們的忠誠與實力,都無愧於精銳二字。
而海瑟薇在索倫堡之外,還有數千願意放棄身份追隨她的舊部。
以這數千名百戰老兵作為骨幹,只要時機成熟,隨時可以擴充成一支三四萬人的龐大軍隊。
法蘭家族執掌索倫堡軍權多年,留下的這筆底蘊,實在是太過可怕。
難怪諾曼子爵會對海瑟薇這麼一個小姑娘如此忌憚,處心積慮也要將其扼殺。
“李維,我……”
馬克從車上跳下來,似乎有很多話想說。
“你確定要在一堆屍體裡跟我敘舊?”
李維扇了扇鼻子前的血腥味:“等回去再說。”
鄧肯已經帶著三個同伴,飛快將堵路的雜物全部搬開。
很快,一條通路被清理出來。
黑馬被迫充當一次廉價勞動力,拖著馬車,離開這條遍地屍骸的血腥街道。
……
康拉德男爵府邸,庭院中。
之前帶隊去抓巴特一家的羅德尼,正赤裸著上半身,筆直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康拉德男爵就站在他的身側,手中握著一柄皮質的長鞭。
他一言不發,只是用力揮動著手臂。
每一次鞭子落下,都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在羅德尼古銅色的背上留下一道鮮紅的血痕。
很快,堅實的後背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羅德尼咬緊牙關,將痛楚都吞嚥進肚子裡,一聲不吭,默默承受著。
返回府邸後,他便將發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向康拉德作了彙報。
聽完之後,康拉德立刻讓羅德尼脫掉上衣,開始鞭打。
康拉德的怒火來自於兩個方面。
其一,抓捕巴特一家的任務是諾曼子爵親自下達的。
羅德尼的失敗,意味著康拉德無法對諾曼子爵交代,會顯得非常被動和無能。
其二,羅德尼在面對李維時選擇了落荒而逃。
儘管從理智上判斷,這無疑是當時最明智的選擇,但情感上,康拉德無法容忍自己手下的人,在敵人面前表現得如此膽小如鼠。
鞭撻持續了一刻鐘,直到康拉德胸中的鬱氣稍稍紓解,才將沾血的鞭子扔在地上。
“滾下去,自己去治療傷勢。”
對於羅德尼這些已經晉升為職業者的核心下屬,康拉德也不敢做得太過火。
鞭打更多是一種情緒上的懲罰和立威。
這點皮肉傷對於體質遠超常人的職業者來說,休養幾天就能痊癒,連疤痕都不會留下。
等到羅德尼躬身退下後,康拉德這才整理一下衣袍,面色憤憤不平地返回主廳。
主廳中,瓊斯·威利正悠閒坐著,品嚐著杯中的葡萄酒。
雙方同為諾曼子爵的得力下屬,彼此之間也時常有來往。
“男爵閣下,沒必要動這麼大的火氣。”
瓊斯放下酒杯,開口為羅德尼求情,“面對李維,連我也毫無勝算,選擇撤退是明智的。就算羅德尼真的動手,也只會白白送掉性命。”
“我當然知道!”
康拉德沒好氣地在一旁坐下,“但如果羅德尼死在李維的手裡,就可以給子爵大人一個發難的絕佳藉口!可惜,這個膽小鬼,錯過了好機會。”
瓊斯有些疑惑:“既然已經查清楚,李維就是在奧克海文村犯下兇案的兇手,這不就是現成的理由嗎?”
提到這個,康拉德端起杯子喝兩口酒,掩飾一下尷尬。
“奧克海文村……已經被我洩憤時處理掉了,一個活口都沒留。現在沒有人證,要是法蘭子爵提出異議,我們這邊也沒辦法空口白牙地指認。”
一旦起糾紛,以海瑟薇的身份,最後又得鬧到伯爵面前。
沒有證據,伯爵也不能明著偏袒他們。
瓊斯沉默不語。
他在諾曼子爵手下做事,屠殺村莊這種事情也幹過不少,並沒有覺得康拉德的手段有何殘忍。
一個疑似出現過魔女後裔,並且誕生了李維這種窮兇極惡之徒的村莊,無論換成哪個領主,恐怕都會想辦法將其從地圖上徹底抹去。
“任務失敗了,我已經做好被子爵大人責難的心理準備。”
康拉德嘆了口氣,將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對付李維的任務,只能交給你了,瓊斯。”
“我今晚過來,正是為此。”
瓊斯點了點頭,“我已經做好了計劃,只是需要向男爵大人您,借一個人。”
康拉德聞言有些疑惑:“借人?我這裡,還有甚麼人是你能看得上的?”
他如今手下的幾位職業者都實力平庸,唯一一位出類拔萃的赫斯特,又已經死在李維的手裡。
瓊斯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巨人,伊諾克。”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康拉德的臉色微微一變:“伊諾克……他早已經被子爵大人帶走,進入‘工廠’,這你也知道,怎麼又來找我?”
“實驗出了點差錯。”
瓊斯板著一張臉,說出一段話,“伊諾克雖然力量大增,但神智卻受到不小的損傷。據我所知,現在伊諾克只聽從男爵大人您一個人的命令。這件事,難道男爵大人你一點都不清楚嗎?”
康拉德連忙矢口否認。
“我……我不清楚!”
瓊斯定定看著他:“不清楚也沒關係。我來之前,已經向子爵大人彙報過此事,子爵大人也已經答應了。”
康拉德臉上的表情僵硬片刻,隨即換上一副笑臉。
“既然是子爵大人的意思,那當然沒有問題。”
等到瓊斯離開後,康拉德臉上的笑容一下消失,變得陰沉如水。
癱坐在椅子上,他眼神中充滿複雜的思緒。
他知道,瓊斯今晚的到來,不僅僅是借人,更是一個無聲的警告。
諾曼子爵曾說過,發生過矛盾的敵我雙方,就無法再真正信任。
可是,他對自己這些下屬們,又何嘗真正信任過呢?
“工廠”裡的那個“失敗品”只聽自己的命令,這分明只是一個意外。
但諾曼子爵卻認為是康拉德在私下搞鬼,今晚透過瓊斯的口,不輕不重地敲打他一下。
這種不被信任的感覺,讓康拉德極為憋屈。
可是,既然已經上了這條船,難道還能跳下去不成?
周圍,是波濤洶湧的汪洋大海。
上一個試圖跳船的法蘭子爵,已經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