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倫堡,深夜的街頭。
馬車車輪在不甚平整的石板路上疾馳,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每一次顛簸,都讓車廂裡的人心頭一緊。
巴特和妻子將年幼的兒女護在中間,車廂外,馬克正用力攥著韁繩,竭力控制著疾馳的馬匹
一家人的臉上,都帶著緊張與茫然。
在馬車周圍,分佈著四名沉默的騎兵,他們全副武裝,騎著高大的戰馬,將這輛普通的馬車護在中央,形成一個移動的鋼鐵壁壘。
四人警惕的目光如同鷹隼,不斷掃視著周圍黑暗的巷口與屋頂。
一切都要從不久前說起。
巴特一家正在休息,大門忽然被撞開,兩個全副武裝的騎兵衝進來。
巴特和馬克父子還以為是遭遇兵匪,下意識就要拿起武器反抗,結果在第一時間就被制服了。
不過被制服後又被釋放,兩個闖入的騎兵飛快說明來意——巴特一家有危險,而他們是受李維委託來保護一家人安全的。
“李維是誰?”
“李維閣下的另外一個名字叫埃爾文。”
深更半夜,僅憑一句話,實在讓人難以相信。
但作為老獵人的巴特,卻在第一時間就選擇相信了。
因為以這兩人的實力,要制服他們一家人簡直不費吹灰之力,根本不需要編造這種謊言。
再說,小命捏在人家手裡,不相信有甚麼用?
就在騎兵帶著巴特一家準備撤離時,兩個黑袍人突然出現,對騎兵發起偷襲。
這些黑袍人,都是被精挑細選出來的殺手,每一個都精通刺殺技巧,悍不畏死。
七八個黑袍人就能拖著一名職業者同歸於盡。
但這些被海瑟薇派來的騎兵也不是弱者,而是從數千名忠誠舊部中精挑細選出的絕對精銳。
戰鬥在電光火石間就結束。
幹掉兩個黑袍人後,騎兵們意識到情況已經暴露,來不及處理屍體,馬上帶著巴特一家五口離開,準備將他們直接送到法蘭子爵府。
在如今暗流湧動的索倫堡,也只有那裡才算得上安全。
因為之前兩個黑袍人的出現,所以四名護送的騎兵極為謹慎,哪怕這一路都是風平浪靜,也沒有放鬆警惕。
就在馬車駛入一條街道時,異變陡生。
“咻——咻咻!”
一陣尖銳的呼嘯聲突然響起,是箭矢高速劃破空氣的聲音。
街道兩側的屋頂上、黑暗的巷道里,一道道黑色的身影悄然浮現。
他們拉開長弓,對準街道中央的馬車和護衛發出一輪齊射。
箭如雨下。
“敵襲!護住車廂!”
為首的騎兵發出一聲怒吼。
四名騎兵反應極快,同時策動戰馬收攏陣型,用自己的身體和坐騎將馬車廂遮擋嚴實。
四人快速揮動手中的長劍與盾牌,將射來的箭矢全部格擋擊飛。
就在馬車堪堪衝到街道中段時,前方本應寬闊的道路上,赫然出現一道由破舊貨箱、斷裂的木板和各種垃圾堆積而成的路障。
這障礙物對於騎兵來說,一個縱躍就能勉強透過,卻足以將中間的馬車死死擋住。
原來前半路程黑袍人沒有出現,是為了在必經之路上製造出路障。
更糟糕的是,在亂箭齊發的情況下,不能讓巴特一家下車步行,那無異於讓他們去送死。
“卡爾,巴恩,清理路障!”
為首的騎兵鄧肯臨危不亂,迅速下達命令。
兩名騎士立刻翻身下馬,仗著全身披甲,大步流星衝向那堆雜物。
密集的箭矢射在他們身上,發出一連串“鐺鐺”的脆響,大多被彈開,只有少數幾支刁鑽的箭矢從甲冑的縫隙中射入,帶起一串血花。
但兩人連哼都沒哼一聲,開始拆除雜物。
鄧肯與另一名同伴守在馬車兩側,繼續保護馬車。
箭雨驟然停歇。
隨著一陣陣輕微的落地聲,十幾個黑袍人從街道兩側的屋頂上視窗中跳出來,朝馬車發起進攻。
兩個正在拆除雜物的騎兵立刻跑回來,四個人將馬車圍成一圈。
一場慘烈的混戰就此爆發。
馬車內,外面兵器碰撞、血肉剖開、以及各種壓抑的悶哼聲,不停響起。
偶爾還有利刃,刺破車廂戳進來。
馬克血氣上湧,一把抓起身旁李維贈送給他的武器,就要拉開車門衝出去幫忙。
“別動!”
巴特死死按住兒子的肩膀:“你出去只會讓他們分心,是去送死。”
巴特深知,自己的兒子對付幾個地痞流氓或許還行,但在這種生死搏殺中,他那點三腳貓的功夫衝出去,除了成為拖累之外,不會有任何正面作用。
就在父子二人僵持之際,外面的戰鬥動靜漸漸平息。
當康拉德男爵的騎兵們,在羅德尼的帶領下策馬衝入這條街道時,就看到了血腥的一幕。
馬車的周圍,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黑袍人的殘缺屍體,鮮血將石板路染成暗紅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而四名海瑟薇的騎兵,人人帶傷,盔甲上佈滿刀痕血汙。
卻沒有一人倒下,將馬車牢牢護在中央。
看到這一幕,羅德尼的眼神陡然一凜,心中閃過一絲驚歎。
以四人之力,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斬殺十幾個精銳的黑袍人死士,絕對是王牌中的王牌。
緊接著,羅德尼臉上的凝重化作一抹殘忍的冷笑。
因為他發現,四名騎兵雖然還站著,但他們戰馬全都倒在血泊之中。
黑袍人顯然是用自己的性命,換掉了他們的機動力。
四個無法移動的騎兵,哪怕再精銳,又如何抵擋自己這十幾名全速衝鋒的騎兵?
甚至不需要複雜的戰術,只要一輪集團衝鋒,就能將他們脆弱的防線徹底沖垮碾碎。
“衝鋒!”
羅德尼抽出長劍,劍尖直指前方,下達命令。
沉重的馬蹄聲響起,如同擂響的戰鼓,十幾名騎兵排成鋒矢陣,朝著孤零零的馬車發起衝擊。
隨著距離的飛速拉近,羅德尼忽然認出四名騎兵中為首一人的面孔。
“鄧肯?”
羅德尼一邊策馬狂奔,一邊高聲呼喊著對方的名字:“沒想到時隔一年再見,你卻要像條野狗一樣死在這裡!”
鄧肯,法蘭家族中非常有名的一位騎士,號稱是職業者之下第一。
面對羅德尼的挑釁與嘲諷,鄧肯臉不改色。
在羅德尼帶人出現時,鄧肯立刻做出最冷靜,也是最殘酷的決斷。
“漢克!”
他頭也不回對身邊一名傷勢最輕的同伴下命令,“你立刻帶一家人從巷子裡走!我們三個留下替你爭取時間。”
漢克眼中閃過一抹不忍,但甚麼也沒說,咬著牙就要上馬車把一家人拖出來。
十幾名騎兵組成的衝鋒陣列,如同一股勢不可擋的鋼鐵洪流,朝著馬車快速接近。
馬車旁,鄧肯和兩個同伴快速向前,三人組成一道單薄的防線。
身為軍人他們最清楚,以步兵硬抗騎兵衝鋒,無異於螳臂當車。
但三人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決絕。
就在雙方的距離縮短到數十米,鄧肯已經能看清羅德尼臉上猙獰的笑容時——
“咻!”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一道黑色的殘影劃破夜空,射向衝在最前方的羅德尼。
羅德尼的瞳孔微縮,一擰手腕,將手中的長劍向前一揮。
“鐺!”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
羅德尼只覺得手腕一震,長劍已經將迎面射來的箭矢擊飛。
羅德尼在心中做出判斷,這是一個箭術高手的攻擊,他迅速抬頭朝箭射來的方向望去。
是法蘭子爵夫人的援兵終於到了?
然而,視野盡頭的夜幕中,縱馬而來的並非是一隊人馬,僅僅只有一個騎著高大戰馬的孤單身影。
羅德尼的心中下意識閃過一絲輕蔑。
一個人能頂個鳥用?
但當那道身影完全走出夜幕,在微光中顯露面貌時。
羅德尼渾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被凍結,心中的一絲輕蔑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無法抑制的恐懼。
那張臉,他絕不會忘記。
就在前半夜的伯爵城堡,羅德尼親眼旁觀那場可以被譽為索倫堡近十年來含金量最高的決鬥。
那個將不可一世的怪獸格雷斬於劍下的少年。
那個讓索倫堡權貴圈子在今晚集體破費的少年。
此時此刻,就出現在視野中。
他孤身一人,帶給羅德尼的恐懼卻勝過千軍萬馬。
因為羅德尼曾經也不自量力地挑戰過格雷,然後被對方一巴掌拍得昏死過去,雙方的差距,如同大人與小孩。
現在卻要他帶著身後這十幾個臭魚爛蝦去對付殺死格雷的人。
真的假的?
求生欲瞬間壓倒男爵的命令。
羅德尼幾乎在第一時間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勒緊韁繩。
“停下!全都停下!”
正在全力衝鋒的隊伍,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搞得措手不及。
原本嚴整的衝鋒陣列,在距離鄧肯等人不到十米的地方,以一種極其狼狽的方式強行停下來,瞬間亂成一鍋粥。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本已準備慷慨赴死的鄧肯幾人都愣住了。
他們不明白,羅德尼為甚麼會突然下達停止的命令。
鄧肯幾人注意力完全被正前方的敵人所吸引,根本沒有發現出現在背後的另外一個人。
直到羅德尼的騎兵隊伍徹底停滯,另一個富有節奏的馬蹄聲,才“噠、噠、噠”地傳入耳中。
鄧肯幾人齊齊回頭,看到騎在黑色駿馬上的李維出現在視野中,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他們當然認得李維。
但並不知道李維在伯爵城堡裡做了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因此,他們此刻無法理解,為甚麼李維一個人出現,就讓十幾名殺氣騰騰的騎兵停止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