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男爵的面色有些為難，遲疑一會，才說道：“大人，我派去的人在奧克海文村仔細盤問過。那個小子……似乎與魔女會有染，長期跟一個魔女後裔接觸。”
“魔女會？”
這三個字一出口，亨利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甚至下意識坐直身體，語氣中帶著一絲驚駭：“你的領地裡有魔女的後裔？”
“沒有，絕對沒有！”
康拉德男爵連忙擺手解釋，“那只是鄉下人無知的胡亂揣測，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據報，那個疑似魔女後裔的女孩，早些時候已經被一位路過的法師帶走了，並非真正的魔女會成員。”
亨利這才鬆了一口氣，但看向康拉德的眼神依舊帶著不滿：“那你還說李維長期跟魔女會有染？”
康拉德男爵頗為尷尬地說道：“我只是……不想排除這個微小的可能性。”
不怪亨利會如此大驚小怪。
魔女會是一個禁忌般的名字，一個讓七大政權都為之忌憚的神秘組織。
所有成員都是一些行事詭異且實力深不可測的魔女。
這個組織極度反人類，行事準則中不存在任何道德與秩序，經常做出一些天怒人怨的事情。
比如，為了驗證某個召喚異界魔物的古老儀式，可以毫不猶豫地獻祭一整座城市數以百萬計的人口。
又比如，為了獲取某個機密，暗中操控某個小國所有的皇室成員，將他們的大腦盡數挖空，變成只會聽命於自己的傀儡。
諸如此類駭人聽聞的事蹟，不勝列舉。
就連一直不動聲色的諾曼子爵，在聽到“魔女會”這三個字時，眼角的肌肉都忍不住抽動一下。
“既然已經大致清楚他的來歷，那就好辦了。”
亨利重新恢復了慵懶的姿態，“他在村子裡如果還有甚麼親人朋友，就全部抓過來。或者，他現在庇護的那一家獵戶也行，我不信他能眼睜睜看著這些人死在自己面前。”
然而，康拉德男爵在短暫的猶豫後，卻對諾曼子爵，提出了一個截然相反的建議。
“大人，您看……我們是否可以將此人招攬到麾下？”
“招攬？”
亨利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他殺了你的準女婿，跟你結下的是死仇，你還想招攬他？”
“只要能為子爵大人招攬到一位強大的屬下。”
康拉德男爵低下頭，用謙卑的語氣說道，“我那一點私人恩怨，根本不值一提。”
諾曼子爵緩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聲音平淡無波。
“沒必要。既然已經結下死仇，那就不可能再有真正的信任。況且，就算我們用離間計去招攬，海瑟薇那個丫頭也不會上當。”
康拉德男爵連忙躬身道：“大人說的是，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呵呵。”
一旁的亨利發出一聲嘲笑，毫不留情地揭穿，“康拉德，你明明比誰都懂得這個道理，卻還是要在子爵面前，故意表現出自己的‘愚蠢’。”
康拉德男爵的胖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只能乾笑兩聲：“還望亨利大人您看破不說破，不要揭穿我的這點小心思。”
諾曼子爵沒有理會這兩個滿腔都是鬼心思的傢伙。
他在主位上沉思片刻，最終，將目光投向康拉德男爵。
“我手底下的人，已經查清楚那一家獵戶的具體位置，你找個時間，把他們控制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自從李維住進海瑟薇的府邸之後，諾曼子爵手下的黑袍人立刻展開針對李維的調查。
早就查到他帶著一戶五口人家進入索倫堡，只是發現那戶人家普普通通，也就沒有過多重視。
沒想到此時此刻能夠派上用場。
“是，大人！”
康拉德男爵躬身領命，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期待。
雖然暫時無法向李維復仇，但先將那一家與他關係匪淺的獵戶抓來，發洩一下心中的怒火，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在赫斯特身上投入了太多的資源與心血，結果這筆長線投資，被李維一把火燒得血本無歸。
更可恨的是，這個小子還敢冒犯自己的權威，在他的領地上肆意妄為。
只要一日不將其除掉，這就是他權威冠冕上一處無法抹去的汙點。
諾曼子爵的目光又轉向單膝跪地的瓊斯·威利。
“瓊斯，海瑟薇在賭約中贏走了‘地脈之花’的訊息。按照約定，我會將一處生長著地脈之花的地點告訴她。”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那丫頭如此急切想要這東西，想必不是為了自己。這對你來說，是一個機會。”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其中的含義，瓊斯已經心領神會。
“你要把握住。”諾曼子爵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補充道。
“屬下明白。”瓊斯低頭領命。
等到康拉德男爵與瓊斯的身影消失在密室的門後，房間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亨利這才放下手中的酒杯，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輕微的脆響。
“諾曼叔叔。”
他換上了一副親近的稱呼，但語氣中卻絲毫沒有恭敬之意，“你真的打算就這麼把海瑟薇弄死？帝都那邊，恐怕不會答應吧。”
“帝都只是要求保證法蘭家族的爵位能夠傳承有序。”
諾曼子爵的臉上無動於衷。
“至於究竟是誰來繼承這個爵位，自然是由索倫堡說了算。”
言下之意，只要法蘭的血脈還在，死一個海瑟薇，再扶持一個聽話的遠親旁支來繼承爵位。
對帝都的大人物們來說，這點小問題，根本就無傷大雅。
“唉，海瑟薇一死，我那哥哥說不定也要傷心過度去世了。”
亨利長長嘆了一口氣，似乎真的對自己的哥哥十分關心。
見到諾曼子爵不搭話，亨利也卸下了兄友弟恭的偽裝。
“諾曼叔叔，你整天就沉浸在這些爭權奪利的事情裡，難道就不能幹一點正事嗎？”
“保證整個索倫堡的安定和平，就是最大的正事。”
諾曼子爵緩緩瞥了他一眼，“難道你希望海瑟薇的胡鬧，最終干擾到你父親嗎？”
“少拿父親來壓我。”
亨利擺了擺手，臉上的慵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峻，“我只是不希望鬧到最後，搞出一個無法收拾的爛攤子。”
諾曼子爵收回目光，緩緩起身，高大的背影幾乎籠罩整個密室。
“我執掌索倫堡數十年，還從來沒有人，能在我手裡翻起甚麼風浪。”
……
深夜，索倫堡。
一隊騎手穿過沉睡的城區，馬蹄敲打在石板路上，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音，在夜幕中遠遠迴盪。
在即將靠近一處僻靜街區時，為首的騎士羅德尼，舉起了戴著皮手套的左手。
一個簡潔而有力的手勢，身後的十幾名騎兵宛如一體，瞬間勒緊韁繩，胯下的戰馬很快從疾行平穩過渡到緩步，最後悄然立定。
整支隊伍的動作流暢而精準，顯露出久經訓練的素養。
“下馬。”
羅德尼刻意壓低的聲音，清晰傳遞每一個騎兵的耳中。
在金屬與皮革的輕微摩擦聲中，所有人利落翻身下馬。
將馬匹交給隊伍末尾的兩人看守，其餘人緊跟在羅德尼身後，躬身疾行，腳步輕盈。
一行人在夜色中快速移動，悄無聲息向目的地靠近。
很快，目標進入了視野。
那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完全籠罩在黑暗裡。
二樓窗戶敞開，裡面漆黑一片，屋主人應該全家都睡下了。
羅德尼再次抬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兩個方向輕輕一劃。
身後訓練有素的騎兵們立刻心領神會，迅速分散開來，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快速封鎖小樓所有的方向，將整棟建築圍得水洩不通。
這棟樓裡住著的，不過是一個名叫巴特的獵戶，帶著妻兒總共五口人，都是普通人。
然而，羅德尼絲毫的輕視與大意。
因為這個命令並非出自旁人，而是康拉德男爵本人回到府邸後，在書房裡親自下達的密令。
男爵不容置疑的語氣，讓羅德尼明白，這次任務至關重要，絕不容許任何差錯。
等到所有人都已就位後，羅德尼才緩緩撥出一口氣，邁步向前。
他獨自一人走到小樓門前，從腰間抽出一柄匕首，準備撬開門鎖，再一擁而入，將睡夢中的一家人盡數擒獲。
然而，剛剛靠近，一股熟悉氣味鑽入鼻孔。
是血腥味。
羅德尼的臉色驟然一變，意識到出現變故了。
隨即抬起一腳，狠狠踹在木門上。
“砰！”
一聲巨響，門鎖應聲崩斷，整扇木門向內轟然撞開。
羅德尼手按劍柄，如同獵豹般衝進去。
屋內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但對於身為職業者的羅德尼而言，只需藉助一點微光，就能夜裡視物。
客廳裡一片狼藉，明顯有過一番短暫卻激烈的打鬥。
在地板的中央，赫然躺著兩具屍體，都穿著統一的黑袍，身上帶著利器劈砍的致命傷。
羅德尼認得這種裝束，這是諾曼子爵麾下的黑袍人組織。
而除了兩具黑袍人的屍體外，獵戶一家五口已不見蹤影。
羅德尼意識到自己來晚一步。
還有另一撥人也盯上這裡，並且已經搶先一步採取行動，帶走獵戶一家。
能夠乾淨利落解決掉兩名專業死士，同時又能帶著五個累贅順利脫身……
符合這個條件，且有動機這麼做的嫌疑人，在整個索倫堡裡，僅有一位。
法蘭子爵夫人！
羅德尼的目光又落在兩具屍體上，血液還未凝固，很新鮮，對方肯定沒跑遠。
他猛地轉身，大步衝出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