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分鐘,車已穩穩停在店門口。這鋪子敞亮得很,整面落地玻璃映著路燈,裡頭動靜一清二楚——其實也沒啥花哨裝潢:角落一個小吧檯堆著啤酒飲料,牆邊碼著空紙箱;真正扎眼的是店裡那兩口碩大的玻璃水池,清水盪漾,蝦蹦魚躍;池沿一圈凳子坐滿人,手握釣竿,靜等蝦鉗咬鉤,倒像在等一場無聲的較量。
“砰!”車門重重一闔,兩人跳下車,連店門檻都沒邁,剛落地就瞥見劉健已立在門口——西裝筆挺,身形利落,一見他們便闊步迎上,笑意爽朗:“馬先生,葉先生。”
小馬和葉繼歡也沒寒暄,點頭致意後,小馬直接開口,語帶調侃:“今兒的‘大戲’,就在這蝦鋪子裡演?劉先生打算唱哪一齣?”
劉健輕笑一聲,從口袋抽出兩支菸,穩穩遞過去;自己卻沒點,只靜靜看著他們燃起。火光一閃,青煙嫋嫋升騰,兩人深深吸了一口,濃白煙霧自唇間緩緩漫開。劉健目光沉定,朝小馬道:“保準精彩。我拿話撂在這兒——今晚收場之後,甭管輸贏,北館,咱們立馬動真格。”
“要搭把手不?”葉繼歡聽出弦外之音,當即接話。
“不必。”劉健擺手一笑,隨即抬手一指街對面——一棟老式公寓靜默矗立,窗漆斑駁,此刻整棟樓黑壓壓一片,唯有二樓東頭那扇窗,隱約透出一點微光。他語氣篤定:“真要勞煩二位,今兒就不會請你們來‘看’了。不過待會兒動靜怕是不小,不方便近身……二樓中間那間房,我讓兄弟收拾妥了,茶水點心、望遠鏡、板凳,全備齊了,二位坐著瞧就是。”
“那就不客氣了。”小馬頷首,兩人朝劉健略一抱拳,隨即把車挪到街角,徑直穿過馬路,進了那棟公寓。推門一看:木凳靠牆擺著,玻璃瓶裝的冰鎮啤酒、切好的西瓜、剝好的花生,全擱在舊木桌上,一架黃銅包邊的望遠鏡正擺在窗臺中央。
這樓不高,二樓視野極好,對面蝦鋪裡的一舉一動,連人眨幾下眼都看得分明。小馬抄起望遠鏡,拖過板凳坐下,嘴角噙笑,側頭對葉繼歡低聲道:“且看劉健,今晚怎麼把這盤棋,下成一場火燒天的大戲。”
劉健返身進鋪,順手拎起一支銀殼話筒,張口就唱,聲線竟還帶著幾分戲腔:“手指勾一勾,兩人心在此;眼神兜一兜,可愛的樣子未……”誰也想不到,這麼個撈蝦的小鋪子,音響、燈光、麥克風,樣樣齊全。
旁邊,阿標和阿壞正蹲在池邊甩竿。阿壞叼著煙,右腳踩在水泥臺沿上,魚竿閒閒晃著,竿尖似在水面下撥弄甚麼。忽地他扭過頭,嗓門震得燈泡嗡嗡響:“老闆!蝦呢?池裡一條活的都沒!”
話音未落,老闆拎著個鐵皮桶大步衝來,“嘩啦”一聲,整桶活蹦亂跳的青蝦全潑進水池:“上貨嘍!”阿壞咧嘴一笑,丟開魚竿,左右一掃,抄起牆角的長柄撈網,“唰”地扎進水裡猛攪一通——撈起的全是水花。他抹把臉,又扯開嗓子吼:“還是沒蝦啊!!”
……
街口處,兩輛黑車戛然剎停。車門彈開,阿仁領著阿慶,身後跟著七八條精悍漢子,面沉如鐵,眉心擰成死結。
“滾開!”胖達一把搡開守門的夥計,力道兇狠,肩膀撞得對方踉蹌撞牆。
阿仁冷著臉,率眾踏入鋪內。
鋪子裡,阿超也來了。他就癱在水池邊那張舊藤椅上,煙夾在指間,早燒盡了灰,卻沒動一下。渾身血痂糊著衣料,臉上乾涸的血塊裂開細紋,眼皮耷拉著,像兩片枯葉蓋在眼窩上。若不是胸口還微微起伏,單看那滿襟褐黑、額頭凝固的紫痕,真以為是具剛抬進來的屍首。
可阿超哪怕還睜著眼、胸口還在起伏,整個人卻像被抽空了筋骨,連眼皮都抬不起來。指間那支菸早燃過半截,火頭明明燒得發燙,他卻連挪開手指的力氣都沒了——灰燼堆得厚了,終於簌簌滑落,燙在大腿上,焦出一點微紅,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那點灼痛,早被身體裡翻江倒海的麻木吞得乾乾淨淨。
“同擔日月天,同甘人世福。”劉健攥著話筒,聲兒亮得扎耳,另一隻手還甩得帶風,在原地蹦跳扭動,滿臉都是按捺不住的得意勁兒。直到後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踏步聲,他正唱到“誒喲”那一句,猛地一擰腰、一踮腳,旋身回頭,“嘿!”——像是打招呼,又像故意嚇人,結果愣是沒唬住誰。
阿仁雙手插在褲兜裡,面沉如鐵,朝他一步步走來。這已是他在拼命壓著火氣了;再看他身後那十幾個一米八朝上的弟兄,臉繃得像塊青石板:眉擰成疙瘩,唇抿成一線,拳頭攥得指節發白。若不是劉健這邊也呼啦啦站起來一片,個個抄起酒瓶橫在胸前,兩撥人怕是剛照面就得撞出火星子來。空氣繃得發顫,稍一擦火,立馬炸開。
偏偏阿仁和劉健臉上都浮起了笑。劉健那笑是真熱乎,阿仁的卻像硬扯出來的,嘴角翹得勉強。兩人伸手一握,劉健朗聲招呼:“阿仁!”眼裡還閃著光,“還記得咱倆唱過的歌不?來,一塊兒吼!”
話音未落,他已繞到桌邊,順手抄起另一個話筒塞進阿仁手裡。阿仁接得利索,兩人立刻搭著肩膀,邊唱邊晃:“人在江湖上,幾多恩怨尤,本是同根生,何以自相剖……”
若只瞅他倆又蹦又唱的模樣,任誰都要以為是親兄弟久別重逢,樂呵著耍鬧呢。
可阿仁身後,阿慶他們全都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圓——自家老大竟真笑著跟劉健唱跳?不止他們,連劉健那邊的弟兄也面面相覷,眼神裡全是錯愕。
唯獨白毛阿壞例外。他站在旁邊,兩手打著拍子,節奏卡得穩穩當當。等唱到“嘿喲哼嘿喲,天地的怒吼”,他忽地矮下身子,雙臂高高揚起,十指張開,活脫脫一個指揮家。此刻哪還是兩人合唱?分明是全場跟著晃起了身子,成了真大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