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阿壞笑得前仰後合,手還啪啪拍得響,“哦——!”一曲終了,滿場掌聲嘩啦啦響起,就他一個人還在嘶喊,活像山坳裡竄出來的野猴子。
唱完,兩人隨意挑了張桌子坐下,拖過塑膠凳子面對面一坐。阿仁屁股剛沾凳面,一眼就瞥見對面癱著的阿超——衣衫凌亂,臉色灰敗,活像具剛拖上岸的溼屍。可他臉上紋絲不動,反倒蹺起二郎腿,咧嘴一笑:“兄弟,人我親自來了,我那小弟,該放了吧?”
劉健卻看都不看他一眼,只低頭慢條斯理地抻平袖口,理順領口,彷彿阿仁只是牆角一盆綠植。等收拾停當,他才偏過頭,嘴角一掀,笑意還沒達眼底:“放人之前,得先跟你把事兒掰扯清楚。”
他指尖慢悠悠轉著戒指,一身金線繡邊的行頭,跟阿仁身上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撞得刺眼。不單是兩個老大,連身後那些人也涇渭分明:一邊鋥光瓦亮,一邊粗糲結實。劉健臉上的笑,一點點涼了下來:“你啊,不跟我做生意,是吧?”
阿仁聽了,輕輕頷首,沒吭聲,卻用這動作表明他認可劉健的話。劉健話鋒一轉,目光一斜,朝身旁穿深藍西裝的光頭青年抬了抬下巴:“你那個小弟,阿超——叫阿超沒錯吧?”
那光頭立馬點頭如搗蒜,額頭沁出細汗。
“他竟敢饒過你,偷偷摸到我這兒來進貨。”劉健嗓音發沉,字字像從牙縫裡碾出來的,帶著一股被冒犯的火氣,彷彿真在替阿仁憋著一口氣,“這不是拖你後腿?我替你收拾了。”
話音剛落,他打了個清脆的響指。兩名壯漢架著阿超踉蹌上前——那人渾身是血,衣衫撕裂,連站都站不穩,全靠身後人死死攥著肩膀才沒癱下去。阿仁面色繃緊,尚能忍住,可後排的阿慶當場炸了:“操你媽!要動就先動我!”
“阿慶!”阿仁低喝一聲,扭頭瞪過去——他知道這人一點就著,更怕他一句話惹翻局面。這時阿超已被拖到近前,一見阿仁,眼皮顫了顫,喉結滾動幾下,終於擠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老大……對不起。”
“胖達。”阿仁沉聲一喚。後排的胖達立刻帶兩人快步上前,一把將阿超扶住。他伸手托住阿超後頸,低聲問:“撐得住嗎,阿超?”
人總算接回來了,阿仁胸口那塊石頭微微鬆動,可眉宇間陰雲未散,鼻腔裡重重哼出一聲,再轉向劉健時,嘴角扯出個硬邦邦的笑:“兄弟,這事兒怪我——自家小弟不爭氣,倒勞你親自出手管教,辛苦了。”那笑容僵在臉上,分明是咬著後槽牙擠出來的。
對面的劉健卻笑得像剛分到糖果的孩子,眼睛彎成兩道縫,也不知是樂呵,還是在嚼碎了嘲弄:“哎喲,幾十年的老交情,說甚麼謝不謝?實話講,你當大哥的未必想碰這行,底下年輕人可巴不得多掙幾個。我早替你和你的人盤好了——北城、北館兩塊地並一塊,往後整條街的鋪子,全歸你的人定點供貨。”
說到這兒,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沿,震得茶杯跳起半寸,仰頭大笑:“發啦!”
阿仁臉皮抽了抽,也跟著牽起一絲笑意:“David,要是我不照你這張牌打……是不是下一個躺平的,就是我?跟憨春一個下場?”
“別這麼繃著啊。”劉健笑著擺擺手,語氣輕飄,卻像刀尖劃過冰面,“何必把我這個老兄弟,親手逼成你最不想招惹的對手?”
空氣驟然凝住。兩人對視片刻,誰也沒再開口。劉健慢條斯理探手進褲兜,掏出一枚磨得發亮的骨牌,在指尖一旋,輕輕拋向阿仁:“還記得不?當年你送我的這張幸運七。”骨牌落進阿仁掌心,微涼,“現在,你比誰都更需要它。”
“Boss,電話。”阿標忽然插話,從懷裡摸出一部嗡嗡震動的手機。
“哦!”劉健應了一聲,順手接過,“喂?……嗯,說。”他朝阿仁略一點頭,“你稍坐,我聽個電話。”話音未落,已轉身踱向窗邊。
“David。”阿仁也站了起來,聲音不高,卻像釘子敲進地板,“當初你畫地盤、排人手的時候……有沒有把今天這場,也算進你的局裡?”
劉健沒答,只抬起食指,豎在唇邊——噓。又指指手機,意思明白:正通著話。接著他大步出門,皮鞋叩地聲乾脆利落。
“走。”阿仁不再等,轉身就走。人救回來了,此地不宜久留,才是正經。可剛邁開兩步,阿標的聲音便從身後追上來:“仁哥,這就走?”
“現在算甚麼情況?”阿慶擰著眉低吼。阿標雙手插兜,腳跟不動,聲音平穩卻透著不容退讓:“事兒,還沒完。”
“操你媽,到底想幹甚麼?”阿慶嗓門炸雷似的吼出來,火氣直衝腦門,“有本事全上!”
話音未落,胖達眼珠一轉,猛地掀翻整張桌子——木腿斷裂的脆響還沒散,阿標身後就躥出七八條漢子,棍影翻飛,直撲阿仁這邊。
“還能動不?咬緊牙跟住!”阿仁一把架起阿超,今天帶的人少,身上連把刀都沒揣,眼下還能撐個三五分鐘,可阿超後背那道血口子還在滲,要是再挨一下悶棍,脊椎都得劈成兩截。
外頭接應的兄弟聽見裡頭砸桌踹門的動靜,立馬撥通電話喊人;裡頭胖達卻像堵肉牆,仗著一身橫肉硬扛五六條棍子,愣是沒讓一人越線半步。阿仁自己更不含糊,單手託著阿超,另一隻手被纏住了,抬腳就是一記側踹,踹得衝到跟前那人當場翻滾出去。
可人太多,冷不防背後一棍掃來,結結實實砸在後頸上。阿仁眼前發黑,只得先把阿超輕輕放倒,反身一記重拳砸在偷襲者鼻樑上,對方仰面栽倒。緊接著,西瓜刀也亮了刃,寒光一閃——劉健這回真豁出去了。
阿標也沒閒著,短斧掄得呼呼作響,和阿慶貼身纏鬥,刀砍衣裂、斧削袖斷,兩人喘著粗氣,誰也沒佔著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