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他手快,怕是再抽兩下,安哥就得含恨打出人生最後一句語音:“我……我……我……(斷線)”。
“說,誰派你們來的?”
阿祥踱到那幾個癱在地上的刀手跟前,手背往腰上一撐,眼皮一掀,眼神像刀子似的刮過去。
“是……是愛蓮姐。”
被叫“安哥”的男人吐出一口血沫,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
他是唯一捱了臉的——左眼烏青發亮,右臉腫得快趕上饅頭,嘴角裂開一道口子,血絲混著唾液往下淌。
“愛蓮姐?她給你留憑證了?”阿祥沒接話茬,只把問題釘死在證據上。
“有!”
安哥吊著胳膊,氣若游絲:“她親手給的資料,全是阿霆……啊不,霆哥的行蹤和底細。我塞床墊底下沒動過,指紋還在上面,擦都沒擦。”
“還有呢?”
“我們以前跟羅圈華混飯吃。”安哥一口氣全倒出來,“羅圈華你們熟吧?愛蓮姐的頭馬。他手下七八個兄弟都認得我們臉,連我剃頭那天穿啥顏色內褲他都記得。”
從刺殺失手被抓那刻起,他們腦殼裡就只剩一個念頭:少挨兩下,早死早超生。
道上混的,最清楚“落網”之後的活法有多野。
打一頓?那是開胃小菜。
咬死、剁手剁腳灌水泥、塞麻袋沉海……光聽名字,後脖頸子都發涼。
“明天讓你們站出來指證愛蓮——幹不幹?”阿祥把話撂這兒。
幾人當場對視,眼神亂飛。
“祥哥……”安哥苦笑,“當二五仔,我們爛命一條無所謂。可家裡老孃、崽女咋辦?”
拿安家費做事,失敗了認栽,橫豎自己扛。
死了,錢照發,家人能喘三年氣。
但要是拿了錢又反水——
萬一阿祥這邊翻車,愛蓮姐緩過勁來……
他們死透不算,全家都得跟著一起“涼透”。
太懸了。
阿祥沒吭聲。
他懂。
這種事,嘴上說“我罩你全家”,人家心裡只會冷笑:你罩得住?你罩得住早把愛蓮按地上了。
正僵著,樓梯口忽地響起一聲輕笑。
“願意指證,我就放人。”
所有人猛地抬頭。
阿霆不知啥時候站在那兒了。
白襯衫,領口松兩粒,袖子挽到小臂,左手插兜,右手夾煙,菸頭明明滅滅,像顆將墜未墜的星。
他慢悠悠走下來,停在幾人面前,菸灰輕輕一彈:“你們是拿錢辦事,主謀不是你們。只要肯開口,我阿霆——不翻舊賬。”
“真……真的?”
幾雙眼睛齊刷刷亮了,像快熄的燈泡突然通了電。
本來都閉眼等死的人,哪敢想還能活著走出去?
“霆……霆哥!你……你可是大佬!不能……不能騙……騙我們啊!”
左邊那個結巴兄弟激動得舌頭打結,話沒說完,人都快跪了。
阿霆斜睨他一眼,煙霧後眸子清亮:“我做的是生意,不是江湖把戲。生意人講信用——講錯一句,整盤買賣都砸。”
“幹了!”
安哥一咬牙,額頭磕在地上,悶響一聲。
他們看過阿霆的履歷。
知道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靚仔,不是靠嘴皮子混出來的。
港大畢業的高材生,混江湖純粹是還耀文當年一條命。除了早年為上位親手砍了火爆明那回,再沒主動招惹過誰——江湖是江湖,生意是生意,他只認賬本,不認刀疤。
“你叫啥?”阿霆抬下巴點了點安哥。
“劉子安。”他笑得眼角堆褶,“兄弟們抬愛,喊我一聲‘靚仔安’。”
“哈……靚仔安?”
阿霆把這仨字嚼了嚼,目光從他額角掃到腳尖,忽然嗤了聲:“還真不是瞎叫的。記住了——明天別掉鏈子,大家講規矩,就按規矩來。”
“霆哥放心!”劉子安腰桿一挺,聲音都繃直了,“您肯鬆手,我們骨頭縫裡都聽您的話。”
“嗯。”阿霆應得極淡。
事兒落定,他轉身往地下室出口走,臨出門前頭也不回地甩了句:“鬆綁。給口熱飯,備好熱水毛巾——明早選舉大會,總不能讓幾位叔父一睜眼,看見幾個吊在鐵架上的叫花子吧?老人家心軟,嚇出個好歹,多晦氣。”
“收到!霆哥!”
小弟們立馬圍上去解繩子、遞水、遞毛巾。
阿祥跟在他後頭竄上來,一進夜總會大廳就壓低嗓門:“喂——阿霆,真放人?你瘋啦?”
“不然呢?”
“劉子安那張臉越俊,心越黑!今天放他走,等於放條毒蛇回山洞!”
阿霆慢悠悠叼起一支菸,火機‘啪’地一響,藍焰映亮半張臉。他側眸瞥了眼阿祥,唇角一掀,笑得又懶又險:“我說放生路,可沒說保平安啊。”
“臥槽!!”
阿祥後頸一麻,秒懂。
“我靠……你甚麼時候學會這一套了?陰得我後槽牙發酸!”他一拳擂過去,嘴上罵著“陰險”,自己卻先咧開了嘴,笑得賊亮。
“打個電話。”
兩人一屁股坐到吧檯邊,酒保剛端上兩杯威士忌,阿祥就湊近問:“猛獁哥?”
阿霆已經按下撥號鍵,只抬眼點了下頭。
電話通得飛快。
“喂,猛獁哥,這麼晚叨擾,您剛醒?”
“撲街!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老子正被小猶太當人肉枕頭壓醒——手都麻成臘腸了!”刑天嗓音沙啞,帶著剛醒的火氣,“大半夜不睡覺,有屁快放!”
“有事彙報。”阿霆語速不緊不慢,把劉子安幾人招供的細節、後續安排全倒了出來,“選舉大會九點開場,十點扎職,接著是慶功宴。現在愛蓮姐和崔健敏那邊,我手上籌碼夠八成;就怕她們狗急跳牆。”
“想讓我多帶人,直說。”刑天一口戳穿,“拐甚麼彎?”
“主要是怕猛獁哥您親臨現場,目標太大。”
被看穿了,阿霆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刑天的聲音重新響起,沉穩得像塊老鐵:“前面的事,你辦得利索,後面我就給你兜底。”
“謝猛獁哥!”
“謝字先咽回去。”刑天冷笑,“你現在最該乾的,是立刻讓那幾個刀手給愛蓮打電話報平安——人派出去,音信全無,她不疑才怪。你猜她第一個念頭是啥?”
阿霆手指一頓,菸灰簌簌掉在褲腿上。
對啊……
人沒死,也沒被抓,卻像蒸發了一樣沒動靜——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對方:出事了?
他猛地坐直:“馬上打!謝謝猛獁哥指點!”
“還有事?”
“沒了沒了!猛獁哥您睡!打擾了!”
“真有歉意?”刑天哼了聲,“那就替我乾淨利落地拿下恆記——少流血,少麻煩。”
咔噠。
忙音響起。
……
豪爵夜總會。
刑天一提點,阿霆立馬收了手機,轉頭對阿祥咧嘴一笑:“阿祥,等靚仔安他們整完活,叫他們立刻撥通愛蓮姐電話——就說……事,辦利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