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記在崔建敏掌舵後,尤其耀文退居幕後,便沒了開疆拓土的心氣,上下只求守穩自家那一畝三分地,過安穩日子。
所以那會兒他倆出門“做事”,多半是別人先動手,踩進了恆記的地界——逼得他們不得不亮刀。
……
那時候,阿祥和阿棟抽到生死簽出門,活命的把握反倒不小。
畢竟是在自家地盤上,巷弄如掌紋,每家檔口都熟門熟路;又佔著“守土護飯碗”的理,弟兄們個個鉚足了勁,人多勢眾,底氣也足。
幾年下來,兩人身上連道深疤都沒添過。
頂多是皮肉上添幾道疤,深淺適中,不礙筋骨,更傷不了元氣。
這次卻不一樣了。
這次要對上的,是火爆明。
社團高層早把火爆明的“倒戈”視作眼中釘,誓要拔除;人家火爆明又不是傻子,哪會坐等刀架脖子?早把耳目鋪滿街巷,防得滴水不漏。
接這種九成送命、一成僥倖的活兒,躲都來不及,阿霆倒好,主動往前湊——
真叫兄弟倆一頭霧水,摸不著邊。
好歹也是正經大學生,不至於連風向都辨不清吧?
“阿霆,你以前做事挺穩的,這次咋突然上頭?”阿祥筷子一頓,忽然記起前陣子阿霆被火爆明手下拖進後巷狠踹十幾腳的事。
再往前翻,愛蓮姐那晚在豪爵夜總會玩,因點小事鬧翻,阿霆又被她身邊人當眾按在地上砸了兩酒瓶。
那些人,全聽火爆明調遣。舊賬未清,新火又燒,仇疊著仇,債壓著債。
阿棟也恍然,盯著阿霆直搖頭:“別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眼下火爆明手底下全是精銳,槍利刀快,氣焰正盛——現在硬碰,等於拿雞蛋砸石頭。”
薛霆本還盤算著要不要抖出和沈天豪密謀聯手的事,一聽兩人已替他編好了理由,索性順水推舟:“這可是清理門戶的大事!一旦開打,社團阿公和火爆明之間,必有一方徹底垮臺。錯過這回,等他被人亂刀砍死,我連補一刀的機會都沒了!”
“死了不更好?”
阿祥舀起一勺青菜往滾湯裡一撂,筷子攪得嘩啦響,語氣輕飄:“反正報仇圖個痛快,又不非得親手割他喉管?”
“對啊!”阿棟立馬接話,“他一嚥氣,咱抄他老巢,搬空金庫、砸爛祠堂,也算出了口惡氣,還不用擔風險。”
兩人輪番勸他收手,莫當出頭鳥。
可他們哪裡曉得,阿霆心裡早已鐵板釘釘?
他頓了頓,乾脆攤開講:“說白了,這次我非站出去不可。憑我這學歷,去中環隨便投一家投行、基金公司,年薪百萬不是夢。
……可既然進了社團,我就沒打算混個平庸收場。
這次若縮頭,下回立功升職的機會,指不定猴年馬月?阿祥、阿棟——你們真想一輩子窩在文哥底下,當個沒名沒分、沒權沒錢、連自己小弟都攏不住的散仔?”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兩人心裡。
飯桌霎時安靜下來。阿霆掃了眼兄弟倆的臉色,見眉宇鬆動,立刻加碼:“你們掰手指算算,出來幾年了?
至今還是個掛名小頭目,手下看著三五十號人,可哪個真服你們?哪個敢替你們擋刀?
那些人,名字寫在文哥花名冊上,心在文哥褲腰帶上!
不拼這一回,不開山立堂、自收門生,這輩子都別想在江湖上挺直腰桿!”
“信我一次!”
阿霆聲音沉下去,字字鑿進桌面:“別看火爆明現在耀武揚威,可他是以下犯上,道義先輸一半!連文哥那樣素來低調的老前輩都親自攬下這活兒——說明勝算十足!
這是替社團剜毒瘤、正綱紀的頭等大功!只要拿下,扎職板上釘釘!
到時,阿棟,你就是社團最年輕的紅棍;阿祥,你嘴甜路廣,草鞋之位十拿九穩;至於我,除了腦子還能幫社團盤賬、拉生意,別無所長——但一個白紙扇,總該配得上吧?”
一番話如熱油澆雪,噼啪炸開。阿祥和阿棟終是被說動了。
說到底,兩人年紀輕輕,可以混日子,可以醉通宵,唯獨咽不下“不如人”這三個字。
阿霆說了那麼多,真正刺中他們的,就一句:
你甘心,一輩子做別人的影子?
那就是他們闖蕩江湖這麼多年,到頭來連手下小弟都算不上自己人,沒名分、沒根基,圖的究竟是甚麼?
更別提阿霆最後那番畫餅充飢——拿捏住兩人最想要的位置,把“上位”二字說得活靈活現,彷彿只要點頭,西裝革履、前呼後擁的日子立馬就能落進手裡。那虛幻的榮光,在他們腦子裡越描越真,越想越燙手。
兩個本就心氣浮動的年輕人,就這麼被阿霆三言兩語勾住了魂。
“操!幹了!”
阿棟仰脖灌下一大口啤酒,玻璃杯“砰”一聲砸在油膩桌面上,牙關緊咬:“大不了十八年後,照樣生龍活虎!”
“對!”
阿祥眼底一凜,兇光畢露,“火爆明那個撲街,敢動我兄弟,老子早憋著這口氣!新賬舊賬,今晚一塊兒結!”
“幹!”
阿霆沒多話,只端起酒杯,一仰而盡——千言萬語,全融在這口烈酒裡。
那一刻,三個剛過二十歲的少年,像三頭初醒的惡蛟,鱗甲乍現、利爪微張;其中一條,更是頭一回齜出森然獠牙。
大排檔頂棚垂下的橘黃燈光裡,銅鍋熱氣翻湧,白霧繚繞間,竟叫人脊背發涼。
……
同一時間,另一頭。
佐敦鬧市霓虹炸裂,跑馬地度假村卻靜得嚇人,連那座熟悉的涼亭四周,都沉在墨色裡……
樹影濃密,路燈的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嚼碎吞盡。
若不是涼亭內懸著一盞昏黃吊燈,幾乎沒人能發現——高爾夫球場方向的水泥護欄邊,正立著一道人影。
黑色棒球夾克,白色休閒褲,穿得毫不講究。他上身微傾,雙手撐在灰白欄杆上,目光釘在遠處無邊的暗處;右手食指與中指間,夾著一支將熄未熄的煙,明明滅滅,像一顆不肯安分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菸頭換過兩次,身後才響起清脆的高跟鞋聲。
噠、噠、噠……
來人高挑修長,裹著一件黑風衣,雙手深深插進衣兜。背影望去,烏髮如瀑,肩線利落,身形纖穠合度,是個十足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