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阿明收手。”
耀文仍趴在欄杆上,打火機“咔”一聲擦亮,又點起一支菸,側頭對剛走近的愛蓮說。
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愛蓮默了數秒,視線飄向涼亭頂棚,背靠欄杆,緩緩道:“阿明這個人,我太清楚。他認準的事,天王老子也拽不回來。”
“他連字頭阿公的地盤都敢掀,你不覺得太過火?”耀文抬眼反問。
愛蓮輕笑一聲,唇角浮起一絲涼意:“社團怎麼待他,他就怎麼還回去。當年我肯跟他,做他女人,圖的就是他那股子狠勁、那股子膽氣。
所以他幹啥,我都挺。”
這話一出口,耀文喉頭一堵,竟半個字也駁不出。
是啊,人家是夫妻,他是前夫,還是表弟。半夜吹著冷風蹲這兒,苦口婆心勸人回頭,結果人家同心同德,他倒像個不合時宜的局外人。
也好……
耀文輕輕頷首,不再糾纏,只道:“那便想明白了——這事一旦動手,再沒退路,不後悔就行。”
“你覺得這世上,真有能回頭的路嗎?”
愛蓮嘴角一扯,譏誚浮上眉梢。
話音未落,她已挺直腰背,轉身朝來路走去。還沒踏出涼亭,手已探進風衣口袋,撥通了火爆明的號碼。
“阿明,字頭的人隨時會動,你盯緊些……”
夜色如墨,她步子利落,毫不猶豫地穿過光暈,身影一寸寸沉入黑暗。只剩耀文留在原地,弓著背,臉深深埋進臂彎,肩膀微微塌著。
頭頂燈光潑灑而下,把他蜷縮的輪廓照得格外單薄,格外安靜。
……
兩天後。
萬國大廈。
篤篤篤……
刑天的辦公室門被叩響三聲,他正伏在案前批檔案,聞聲抬眼朝門口一掃,“進。”
“猛獁哥!”
託尼推門而入,反手帶嚴房門,快步走到辦公桌前,把一疊照片和薄薄一冊資料擱在刑天手邊。
“您之前點名要盯的人,我連著跑了幾天,總算把底子起得差不多了——都在這兒。頭幾張是恆記那個薛霆的,人確實夠俊,眉目清朗,氣質也利落。”
“照您說的,這小子還真是港大金融系出來的尖子生,履歷乾乾淨淨,連實習經歷都挑不出毛病。”
刑天擱下鋼筆,接過資料隨手翻了幾頁。大體脈絡與他前世所知相差無幾,只是枝節處略有出入。
按託尼挖出的線索,沈天豪是靠金融起家的商人,背後隱約撐腰的幾位“老闆”,極可能出自香江衙門,但身份如霧中觀花,始終模糊不清。
不是託尼手腳不麻利,而是衙門裡那些人個個老辣沉穩、滴水不漏。
他們把沈天豪推到臺前撈錢,自然不會留把柄讓人順藤摸瓜。
擱在ICAC成立前,或許還能撬開些口子;如今監管如鐵網密佈,查起來自然步步設障。
至於阿霆——刑天前世在片子裡壓根沒記住他姓薛,但高中受恆記耀文資助、考上港大、畢業後直接進了社團這條線,嚴絲合縫。
姓甚麼,反倒不打緊了。
“這兩人最近動靜如何?”刑天問。
……
“最近在忙啥……沈天豪這塊兒,實在沒太多料。”
託尼攤攤手,神情有點洩氣,“這老狐狸極少出門,偶有露面,也就是跟早年做買賣的老夥計吃頓茶、聊幾句閒天。名下公司全交職業經理人打理,他自己從不碰實操,連簽字都懶得多籤。”
“他在香江參股的盤子鋪得極廣,我粗略扒過,主攻證券、基金、風投這幾塊,順帶還插手地產、日用百貨、家裝建材……雜七雜八,像撒網一樣。”
“我覺得沒多少乾貨,就沒往資料裡塞。”
“倒是查他時撞見個叫王波的,跟沈天豪走動極密,兩人聯手控股了不少公司。眼下最大的一家,叫‘環港風險投資公司’。”
“這家公司手握大量綠地基金,最近在股市一路高歌猛進,已連漲三個月,勢頭猛得很。”
“來之前,我還特意約了幾個券商老友吃飯,拐著彎兒打聽,結果一致搖頭:這基金眼看就要衝頂了,現在進場等於接飛刀,十有八九要栽跟頭。”
“不建議現在入場?”
刑天指尖輕叩桌面,眉峰微揚,下巴略抬,若有所思:“那有沒有可能——沈天豪和王波手裡的這批綠地基金,下一步就打算高位套現,一把清倉?”
“極有可能,但具體哪天動手,暫時還咬不住。”託尼點頭。
“阿霆呢?他最近又在折騰甚麼?”刑天話鋒一轉。
“那可真是熱鬧。”託尼咧嘴一笑,“猛獁哥,您聽了別不信——這小子不光臉蛋能打,運氣也邪門,愣是演了一出真·英雄救美。”
“他跟王波搭上線,就因為某晚在夜總會替王波閨女擋了一記黑手。結果當場被恆記那位大姐頭派人拖出去狠抽了一頓。更絕的是,第二天她男人——也是恆記堂主,輩分比阿霆高一輩的老江湖——又把他拎去‘談心’,打得他三天沒下床。”
“夫妻倆都是社團老人,一個坐鎮內務,一個掌管外場,雙劍合璧,專治不服。”
刑天聽得一怔,隱約想起前世影片裡確有這麼一段,“兩個老輩輪番捶一個小輩?阿霆到底跟誰混的?上頭老大就由著他被人當沙包打?”
“一開始我也納悶。”託尼壓低聲音,“可前兩天又出了樁事——明面上以下犯上,火藥味濃得嗆人。我才琢磨明白:恆記內部早就不平靜了,阿霆不過是恰巧踩進漩渦中心,純屬撞了大運。”
聽說“火爆明單憑一個堂口的勢力,硬生生掀翻整個恆記,連坐館老巢和好幾位叔父名下的場子都給端了”,刑天當場身子一晃,差點仰倒。
“我靠,這人真敢幹?”
一個堂主,反手捅向整個社團,簡直是在刀尖上跳大神。
“我摸到的底細是——火爆明早就不甘心當配角了。恆記現任坐館連任四屆,屁股焊死在位子上,半步不挪。”
位置就那麼一個,他不騰,像火爆明這種能打能扛的堂主,再熬十年也輪不到坐館寶座,只能掀桌另起爐灶。
江湖有句老話:老而不退,謂之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