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麵包車兩側車門“嘩啦”彈開,七八條漢子魚貫躍下,眨眼圍攏,反擰胳膊、按頸扣肩,動作熟稔得像排練過百遍。
“霆哥!”
“住手!”
“幹甚麼?!”
門口守場的小弟們瞬間炸開,有人拔腿欲衝,有人怒吼質問——可當子健冷臉踱出人群,手指一抬,所有人喉嚨一緊,全都啞了火。
“都別動。”他聲音不高,卻像冰錐扎進耳膜,“明哥請霆哥過去坐坐。不想腦袋搬家的,現在就給我站穩了。”
說完,他下巴朝阿霆方向一揚,幾個馬仔立刻拖人上車。
“嘭!”尾箱門狠狠合攏,震得空氣一顫。子健旋即繞到副駕,翻身鑽進車廂,車輪隨即呼嘯咬住路面……
佐敦,文山路。
麵包車在街角剎停。子健率先跳下車,幾條漢子架著五花大綁的阿霆緊隨其後。
一群人簇擁著他,快步拐進旁側窄巷。路上行人偶有側目,卻只當是朋友攙扶醉漢——天色太暗,誰也沒看清阿霆腕上勒進皮肉的麻繩,更看不見他嘴上那團深色膠布。
頂多是掃一眼,便懶洋洋移開視線。
子健一夥拐進小巷沒幾步,就撞見兩個倚著磚牆吞雲吐霧的青年——對方也早瞥見了他們。
“誰?”其中一個猛地掐滅煙,挺直腰桿吼了一嗓子。
“我。”
子健嗓音低沉,不帶起伏。
兩人一聽,繃緊的肩頭立刻垮下來,又恢復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等子健走近,他們瞅見被反剪雙手、垂著腦袋的阿霆,才慢悠悠搭話:“子健哥,這回逮的啥人?又替人收賬?”
“少廢話,開門。”
子健下巴朝院門一揚,語氣淡得像在吩咐倒杯水。
倆小年輕不敢吱聲,麻利推開鐵皮門,又側身讓道,弓著背目送一行人進去,再趕緊把門合攏。
“這不像欠錢的啊……”
“八成惹毛子健哥了唄。管他呢,咱盯好這扇門就成。”
不提看門還罷,一說這個,那個黃毛青年立馬啐了一口:“操!人家在前頭麻將館裡搓麻吹牛,咱們在這兒當活門神,站一宿,風吹得臉發麻——真他媽窩火!”
同伴嗤笑:“知足吧,守大門有啥不好?日結現錢,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總比碼頭扛包的強十倍。”
“知足?知足能升職?能坐上堂口椅子?一輩子就是個跑腿打雜的‘四九仔’!”
“升職靠的是拼——你敢拎刀去堵人?敢替社團扛事?敢拿命換安家費?”
“總比當一輩子看門狗強!”
晚風掠過巷口,把兩句牢騷卷得無影無蹤。
空蕩的小巷、忽明忽暗的兩星煙火、滿嘴苦水的抱怨,和前方富山麻將館裡嘩啦作響的骨牌聲、鬨堂大笑的熱鬧,硬生生割開一道口子。
江湖這碗飯,一腳踏進來,半生就耗在門檻上。蹲在底層喘不過氣的矮騾子,滿街都是。
不是誰都配戴花上位,更不是誰都能名震一方。
……
晚上九點多。
兩輛寶馬E21穩穩停在富山麻將館門口。
泊車仔眼尖,見人下車便小跑迎上,點頭哈腰:“明哥!”
“明哥好!”
被喚作明哥的男人只略一點頭。他敞著花襯衫領口,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唇間咬著半截煙,步子邁得又狠又散——恆字號社團三大堂主之一,火爆明。
光聽外號就知道,此人脾性烈如炭火,翻臉比翻書快,從不講虛的。
火爆明帶著一眾手下穿過喧鬧大廳,直奔後頭那間窄小香堂。堂內,阿霆赤著上身,只穿條皺巴巴短褲,跪在青磚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抖。
正是先前從豪爵夜總會門口拖回來的那個。
火爆明剛邁進門檻,子健已快步上前:“明哥!”
明哥頷首未應,徑直踱到阿霆跟前,居高臨下盯著他,像打量一件待驗的貨。
他拇指與食指夾住菸頭,猛吸一口,隨即指尖一彈——那點猩紅火光直射阿霆肩頭!
此時阿霆身上一絲不掛,兩手反綁在背後,連躲都使不上勁。
滾燙菸頭砸在皮肉上,火星子迸濺,他倒抽冷氣,身子猛地一縮,本能往旁一掙,才把那點灼燒感甩掉。
可還沒緩過神,子健已一步搶上,抬腳照他胸口狠踹過去!
“砰!”一聲悶響,阿霆整個人仰面栽倒,後腦勺磕得磚地嗡嗡響。
子健旋即跨坐上去,左右開弓,拳頭雨點般砸向他面門。阿霆慘嚎不止,蜷成一團,徒勞地舉手護頭。
沒用。
拳風颳得子健自己指節發麻,他乾脆收手,靴尖接連踹出——皮面硬底狠狠砸在顴骨、鼻樑、太陽穴上。
阿霆滿臉血糊,癱在地上,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了。
喉頭一甜,咳出一口混著碎牙渣的血沫。
直到這時,子健才收勢站定。
他退開兩步,火爆明踱步上前,蹲在阿霆面前,動作慢得像在掂量一塊砧板上的肉:“曉得今兒為啥請你來不?”
阿霆癱在沁著寒氣的水泥地上,肋骨似斷非斷,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發黑,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哪還聽清半句問話?
火爆明盯著他,嗓音壓得又低又沉:“高材霆?蠢貨!念過大學還混堂口?識幾個字就敢接活、搶地盤?你知不知道,你動的是我老闆的飯碗?”
“咳……咳……我……我哪知道你老闆是誰?”阿霆吐出一口混著碎牙的血沫,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
火爆明眸光一凜,突然反手一記耳光抽過去——
啪!
阿霆整個人騰空翻滾,撞在牆角,血珠子甩得滿地開花,在燈下濺出幾道刺目的紅痕。
緊接著,火爆明抬腳,靴底狠狠碾上阿霆後背——
噗!
阿霆喉頭猛彈,脖頸一梗,一大口暗紅血箭噴了出來,嗆得他連聲咳嗽,身子抽搐不止。
砰!!
香堂後門驟然爆裂!木屑紛飛中,大門被一腳踹開。
“阿霆!”
耀文領著阿祥、阿棟衝了進來!
他穿著黑色背心,外罩灰白襯衣,袖口挽到小臂,腳步沉穩卻不急不緩。抬手示意兩人守住門口,自己獨自朝火爆明走去。
火爆明眯起眼,跨過阿霆的身體迎上來,眉宇間全是冰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