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很簡單:韓琛是道上混飯吃的,信的是生意規矩和袍澤情分;而阿普乾的是太國那邊的四號仔買賣,盤踞在金三角邊緣,眼裡只有貨、槍、錢,連雪茄都比人命金貴。
派幾個拿過槍、見過血的馬仔過來當刀使?小事一樁。死了?不過幾條不值錢的命;活著?正好賣韓琛一個人情。
若韓琛真把倪永孝掀翻,順勢坐上龍頭寶座,阿普就能借勢大撈一筆;就算韓琛和那批人全折在香江,對阿普而言,也不過是丟了個合作物件,既不傷筋動骨,更不引火燒身。權衡下來,這步棋穩賺不賠,他自然毫不猶豫。
兩人又敲定了接頭暗號、撤退路線等細節,便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倪永孝,你等著。”電話一撂,韓琛低聲吐出一句,像把鈍刀緩緩出鞘。
他伸手探進褲兜,掏出一支被壓得發扁的香菸,就著打火機幽藍的火苗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靜靜守候夜色漫開。
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直到天幕徹底黑透。
隨後發動舊車,先拐進黑市,換回兩輛不起眼的白色麵包車;再叫上一個心腹小弟,一前一後駛向尖沙咀碼頭。
這處碼頭平日只泊些漁船舢板,冷清得很,入了夜更是空曠死寂,連風聲都聽得見。
韓琛沒把車開進碼頭腹地,而是停在離岸約五百米外的一片矮樹林裡。他不敢冒進——這地方太靜,太空,若倪永孝早佈下伏兵,車燈一亮,人還沒露面,就成了靶場裡的活靶。他必須掐準時間,等阿普的人登岸落定,再現身接應。
時間一寸寸爬過,港口沉在濃墨般的黑裡,連蟲鳴都聽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一艘船影悄然靠岸,船身幾乎沒濺起水花。甲板上陸續躍下二十來條黑影,動作麻利,彼此間幾乎不說話。
“走,接人。”韓琛瞥了眼腕錶,朝副駕的小弟低喝一聲。兩輛車緩緩駛出林子,朝著碼頭方向滑去。遠遠望見那群人已離開泊位,正朝林子這邊走來,韓琛才踩下油門,加快速度迎了上去。
一刻鐘後,兩輛麵包車穩穩停在人群前方。雙方照面不打招呼,後廂門“嘩啦”掀開,人影魚貫而入,車廂一關,車子立刻掉頭疾馳而去。
車上,一個面板黝黑、港普生硬的漢子探身向前,盯著駕駛座上的韓琛問:“你就是阿普哥說的那個——韓琛先生?”
韓琛側過臉,只微微頷首,嗓音平靜:“是我。”
那男人顯然是這群人的頭兒,斜倚在副駕上,目光灼灼盯住韓琛:“老大交代過,咱們全聽你的——韓生先生,您想收拾誰?”
韓琛單手搭著方向盤,車燈切開夜色,嗓音沉穩:“一個大家族的掌舵人。你們敢不敢碰?”
“少來這套。”那人嗤笑一聲,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死在我們手裡的‘掌舵人’,數都數不過來。”
韓琛嘴角微揚,沒接話,只道:“行,那就先安頓下來。真動手,也得等火候到了。”
“我給你們找個落腳點,該叫你們的時候,我自會露面。”
話音落下,車廂裡頓時靜得只剩引擎低鳴。一幫殺手齊刷刷閉緊嘴巴,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韓琛穩穩把車駛進城郊一片荒廢廠房區,拐進一條雜草瘋長的小路,停在一棟灰牆斑駁的老屋前。他利落地開啟鐵門,領人進去——這夥人,如今是他手裡最鋒利、也最隱秘的一把刀。
倘若你有效此前沒在港口提前佈防,自然壓根兒不知這撥人的存在。
這恰恰是韓琛翻盤的契機。你有效向來不放過他手下任何一個親信,可這次,他大機率會誤判:以為韓琛孤身一人,已是強弩之末。
韓琛就等著倪永孝生出這個念頭,再一刀捅進他的軟肋。
安置妥當,窗外已近凌晨三點。韓琛推開屋門,站到鏽跡斑斑的陽臺欄杆邊喘口氣——屋裡黴味混著陳年灰塵,嗆得人喉嚨發緊。
他掏出煙盒抖出一支,打火機“啪”地一響,火苗竄起,映亮半張臉。指尖快速撥號,電話剛響三聲,傻強便接了起來。
“喂?老大?”
“是我。”韓琛吐出一口白霧,聲音壓得很低,“你們那邊穩不穩?Mary怎麼樣?”
傻強立馬答:“一切太平,沒半點動靜。”
頓了頓,又添一句:“嫂子……應該也還行。就是這幾天眼下發青,話比平時少了一大截。”
韓琛喉結動了動,沉默兩秒:“我馬上到。門鎖好,聽見四下輕叩——緩、穩、不拖沓——才開門。要是錯一下,別怪我不認人。”
“明白!”傻強應得乾脆。
電話結束通話,韓琛快步下樓,發動車子直奔鄉下。
Mary是他心裡最懸著的那根弦。眼下亡命奔逃,他早盤算好了:必須把她挪到離自己不遠不近的地方——太遠照應不上,太近則一損俱損。
萬一安全屋暴露,追兵撲空,他甩開尾巴就能走;可若Mary就在隔壁,他連轉身都得顧忌三分。
可一聽傻強說她蔫得厲害,韓琛連猶豫都沒多一瞬,油門直接踩到底。
半小時後,車子繞過兩處岔道,在一處幾乎被野藤吞沒的村口停下。眼前這棟泥坯房比他自己那處更荒、更靜,連狗吠都聽不見——整條村道空蕩蕩,連個晾衣繩都尋不到。
“咚、咚、咚、咚。”
韓琛屈指,在木門上敲出四記短促而清晰的聲響。
兩分鐘過去,門縫才緩緩裂開一道細線。
他迅速掃視左右,確認無人尾隨,隨即側身閃入,反手將門“咔噠”合攏,嚴絲合縫。
傻強正蹲在門後,眼睛發亮,聲音卻憋得發顫:“老大!可算等到您了!”
韓琛根本沒工夫搭理他,劈頭就問:“Mary在哪兒?”
傻強剛抬手往裡指,韓琛已如離弦之箭衝進內屋。
推開門,他壓著嗓子喚:“Mary!”
屋內陳設樸素,沒別墅的闊氣,卻收拾得乾淨利落,一張舊木桌,一盞罩著藍布的檯燈,窗臺還擺著半盆綠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