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沒踏過這扇門了……鑰匙倒還揣著。”他低聲咕噥,帽簷壓得更低,衣領也往上提了提,遮住下巴,從褲兜裡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旋。
他的房間蜷在村屋最裡頭,偏僻又安靜;這個時辰,整條巷子都懶洋洋地打著盹,連狗都不叫一聲。
門一推開,灰塵騰地揚起,像一團灰霧撲在臉上。他不敢開窗——怕風帶出動靜,更怕光漏出破綻,只得悶著頭,任那陳年塵土味糊在鼻腔裡。
拖過一張瘸腿木椅,用袖子胡亂抹了兩把,一屁股坐下。他沒打算久留。“找不著我,倪永孝怕是要拿我手下開刀。”
這話出口時,他指尖敲著膝蓋,聲音低而穩。相處日子雖短,可倪永孝那副面沉似水、出手如刀的脾性,他早摸透了。如今自己人靠不住,只能另尋出路。
他伸手探進內袋,掏出手機。
“嘟——嘟——嘟——”鈴聲剛響三下,電話就被接起。
那邊傳來一口濃重的泰語,嗓音嘶啞,滿是被打斷的火氣:“喂!哪個混賬這時候擾老子?正忙著呢!”
顯然,對方真在節骨眼上,被人突兀來電攪了局,火氣燒得正旺。
韓琛卻像沒聽見那怒吼,臉上反而浮起慣常那種似笑非笑、既痞又親的模樣,語氣輕鬆得像聊天氣:“喂,阿普,是我。”
電話那頭的阿普一聽聲兒,立刻辨出是誰,火氣稍退,可語氣依舊繃著:“韓琛?這會兒打電話來幹嘛?不是說好少聯絡嗎?”
“哈哈,抱歉抱歉,壞了你的好事。”韓琛先乾笑兩聲,隨即笑容一收,臉沉下來,眉宇間陰雲密佈,連聲音都冷了幾分:
“不過阿普,這次的事,真不是開玩笑。”
“說吧,你這人還能有甚麼事?”阿普把嗓音壓得鬆快些,朝韓琛開口。
“我和倪家徹底撕破臉了。”韓琛語氣平直,話音剛落,電話那頭便驟然啞了火。
半晌,才炸開一聲咆哮:“糊塗蛋!你怎麼敢跟倪家翻臉?你不是他們養了十幾年的忠犬嗎?在倪家混得風生水起,臨到頭反被人家當耗子打?”
“我原來的大哥死了,現在要我命的,是他兒子倪永孝。中間的事,一言難盡。”韓琛深吸一口氣,盡力穩住聲線,接著往下說,“總之——我現在得靠你。”
“糊塗蛋!糊塗蛋!”阿普猛地站起身,椅子腿颳得地面刺耳一響,片刻後又緩緩坐回原位。
阿普在泰國乾的是四號仔營生,韓琛則是他在香江的頭號分銷商。兩人表面是生意搭檔,暗地裡卻早年一起淌過刀山火海,算得上生死相托的老交情。
阿普清楚得很:韓琛向來是倪家最鋒利的一把刀,靠著倪家罩著,香江的貨路順得像開了閘的水。可如今這把刀竟自己折了,還崩了倪家的手指頭——阿普的財路立馬懸在半空,難怪他火冒三丈。
但怒歸怒,交情不是假的。阿普很快沉下氣來。他和倪家八竿子打不著,韓琛再效忠誰,也還是他香江最硬實的左膀右臂。
該幹甚麼,他心裡門兒清。拿起電話,直截了當問:“說,要我怎麼搭把手?”
聽阿普應下,韓琛嘴角終於鬆動,露出一絲笑意:“果然信得過你,阿普。”
“現在掌舵倪家的是倪永孝,他親自點了名要我的命。”
“阿普,我得借你的人手。”韓琛握緊話筒,“前陣子,我和香江四大家族鬥得血淋淋。”
“雖說那幾家已垮了,可韓琛這人向來謹慎,家人早被他悄悄送走了——十有八九,去了泰國,或是英國倫敦。”
“你那邊盯緊些,查到我親人的下落,直接扣住,別手軟。”
阿普聽完,乾脆點頭:“行,包在我身上。”
他在泰國道上混得開,黑白兩道都有熟臉,加之上回和韓琛聯手辦成幾票大事,彼此信得過。這事對他而言,不過是打個招呼、遞幾句話的功夫。
稍頓,他又問:“那你呢?”
“我這邊人手隨時能調,可你現在孤身困在香江,處處是險地。要不要我派條快船,連夜接你出來?”
惹上倪家這種龐然大物,哪怕它剛斷了三根肋骨,韓琛一個曾替它舔刀的舊部,單槍匹馬也撐不過三招。
換作旁人,怕是連猶豫都不帶,馬上點頭答應。
可韓琛沉默片刻,輕輕搖頭:“不了,我不走。這事鬧得太大,倪永孝不會讓我活過今晚。”
他不是不想逃,是不能逃。
殺父之仇,豈是躲得掉的?倪永孝若連這點都想不到,就不配坐在倪家主位上。港口、碼頭、機場,怕是早佈滿眼線。韓琛只要一露面,當場就可能被亂棍打死。
就算僥倖逃到泰國,倪永孝照樣能叫人追過去。往後日子,只能縮在暗處喘氣,提心吊膽過一日算一日。
阿普再仗義,也不可能護他一輩子。這份交情,終究是拿真金白銀和命換來的,不是施捨。
真去了泰國,恐怕等不到倪永孝倒臺,韓琛這輩子就再難踏回香江一步。而倪永孝哪天嚥氣,對韓琛來說,仍是霧裡看花,毫無指望。
倘若韓琛再難替阿普打通香江的銷路,徹底失去撬動貨物流轉的分量,阿普絕不會多看他一眼,轉頭就會扶起另一個能鎮得住場面、壓得下地頭的分銷主。
韓琛的結局,不用猜也清楚——輕則逐出圈子,重則橫屍街頭。
眼下他早已無路可退,唯有除掉倪永孝,才可能撕開一道生門,抽身脫局。除此以外,再無第二條活路。
想透這一層,韓琛攥緊手機,聲音低沉卻乾脆:“阿普,我要人。現在急缺硬手。你那邊槍手多,調幾個過來,我要親手送倪永孝上路。”
“這事拖不得,拖下去,誰都沒好果子吃。”
阿普聽罷,沒半分遲疑,當場應下:“沒問題!我這就挑幾個老練的兄弟過去,全用過真傢伙,嘴嚴、手穩、聽招呼。”
“謝了,還是你夠意思。”韓琛握著電話輕笑一聲,笑意真切,毫無戒備——他壓根沒想過阿普會不會推託或設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