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一遍遍重複著那些話，既是想在高壓之下撬開韓琛的心理缺口——只要對方稍一露頭，他就能瞬間扣下扳機，一槍斃命；
就算韓琛不上當，哪怕只洩出半點喘息、一絲衣角摩擦的動靜，阿青也敢拍胸脯保證：自己這雙耳朵，閉著眼都能準確定位他藏在哪根柱子後頭。
可回應他的，既不是韓琛的應聲，也不是槍口爆裂的火光，而是一陣沉悶又暴烈的轟鳴——
“轟隆隆……”
“糟了！”阿青腦中電光一閃，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朝斜側猛撲出去。
果然，一輛黑車裹著風聲撞破暗影衝了出來！不用猜，駕駛座上坐著的正是韓琛。“媽的！”阿青低吼一聲，額角青筋直跳。
時間太緊，他只來得及在韓琛慣用的那輛車上裝了炸藥；誰料這老狐狸早留了後手——地下車庫角落裡，還停著好幾輛備用車。
剛才韓琛滿場亂竄，哪是慌不擇路？分明是藉著人影晃動打掩護，直奔這輛沒被盯上的車而去！
“砰！砰！砰！”阿青抬手連射三槍，子彈全砸在飛馳的車尾上，濺起幾星火花，卻連減速都做不到。
車影眨眼消失在坡道盡頭，阿青站在原地，喉頭泛苦——自己，真被人家牽著鼻子走了。
他更沒想到，先前兩人分頭狂奔、小弟突然跳出來硬扛火力，全是鋪墊；所有動作，就為給韓琛騰出三十秒空檔，讓他鑽進駕駛座，一腳油門逃出生天。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阿青轉身就往出口疾奔，邊跑邊從褲兜裡摸出手機，拇指飛快按下一串號碼，撥給三叔。
“嘟…嘟…嘟…”幾聲忙音後，電話接通，三叔低啞的聲音傳來：“貨提到了？”
阿青壓著氣，語速利落：“三叔，出岔子了。韓琛跑了——坐的是一輛黑色賓士，已經出庫，我追不上。”
“甚麼？！”三叔嗓音陡然拔高，像被掐住了喉嚨，但只頓了半秒，便硬生生壓住火氣，沉聲道：“行了，你立刻調齊人手，給我全城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明白。”阿青應完，結束通話電話。可心裡清楚：尖沙咀這片地界，對三叔來說熟得能閉眼畫地圖；可他手下這些外來的殺手，最多待過幾個月，連街口哪條巷子通哪條后街都搞不清，拿甚麼去堵一個本地盤踞十幾年的老江湖？
那邊三叔剛放下聽筒，腳底生風就衝進了倪永孝的書房，聲音發緊：“少爺！不好了！阿青失手了，韓琛突圍跑了，現在下落不明！”
“跑了？！”倪永孝臉色霎時鐵青，手掌“咚”一聲砸在紅木桌上，震得茶盞嗡嗡顫響，脫口罵道：“飯桶！老子砸錢是請他們來把事情越辦越爛的？！”
罵完，他深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身抽出一張尖沙咀詳圖鋪在桌面上，抓起記號筆，在圖上重重圈出兩處——一處是碼頭貨運區，一處是舊碼頭邊的廢棄船廠。
“繼續搜，但別指望靠瞎碰逮住他。”他盯著那兩個圈，語氣冷了下來，“三叔，你帶一隊人，馬上掃韓琛的地盤——倉庫、賭檔、收保護費的檔口，一個不留。我要他連個落腳喘氣的地方都沒有。”
“再狡猾的狐狸，也躲不過犁地式的清查。”
三叔點頭如搗蒜：“好嘞，少爺，我這就去辦！”話音未落，人已閃出房門，雷厲風行地調人去了。
韓琛從來不是軟柿子，當年能跟四大家族平起平坐，如今四家倒臺，他反倒吞併了不少殘餘勢力，根基比從前更硬。
倪永孝這一招，表面是圍捕，實則一石二鳥：既要掐斷韓琛的退路，更要搶在他聯絡舊部前，先把他的爪牙連根拔起。
否則，真等兩邊擺開架勢硬碰硬，倪家縱然贏，也得傷筋動骨——這種兩敗俱傷的買賣，倪永孝，絕不肯做。
黑色賓士如一道冷箭劈開街面，此刻將近正午，車流稀疏，韓琛踩著油門一路疾馳，車輪碾過瀝青的節奏愈發輕快。
這輛賓士擱在韓琛平日的座駕堆裡，算不上體面——頂多是塊褪了色的舊招牌，在滿街穿梭的轎車中雖不扎眼，卻也絕非稀罕物：三五步便能撞見一輛，灰撲撲地混在市井之間。
倪家就算再橫，也不敢當街攔下每輛黑賓士盤查。他們沒這人手，更沒這底氣。街頭那些差佬可不是擺設，哪容得他們明火執仗、大張旗鼓地撒網搜人？
“呼……呼……”韓琛雙手死攥方向盤，喉頭滾動，粗重喘息一聲緊過一聲。
腦子越磨越利索，手腳也還算硬朗，可骨頭縫裡的年紀騙不了人——這般亡命奔逃，終究壓得他胸口發悶、肺葉灼燒。
更別提Mary的安危像根刺紮在心口，後視鏡裡那片空蕩街道，也彷彿隨時會竄出幾道黑影——壓力一層疊一層，壓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車子剛停進車站旁的露天停車場，他便推門下車，順手把一頂鴨舌帽往額前一壓，帽簷幾乎遮住半張臉；拎起那隻沉甸甸的皮箱，低頭快步往外走。
剛鑽進一輛黃殼計程車，他報出地址，身子往後排一陷，這才長長吁出一口濁氣，肩膀鬆了下來。
這車太招眼，絕不能開去藏身點——那無異於舉著燈籠闖賊窩，蠢得冒煙。
再說，他真正的落腳處，本就在尖沙咀腹地。
“到了，三十。”司機剎穩車，韓琛遞過紙幣，推門下車，仰頭望向腳下那棟歪斜斑駁的村屋，嘴角一扯，露出點微澀的笑，眼底浮起一絲久違的暖意。
就是這兒。
老話講，燈下最黑。人總愛盯著遠處山頭，卻常忘了低頭看看自家門檻底下。
當年韓琛還沒坐上主位，不過是個跑腿打雜的小弟，和一群矮騾子一樣，替大哥扛事、擦屁股、躲風頭。幹得多了，藏身的地兒自然也攢了一籮筐。
說他是老狐狸？倒不如說他更像只兔子——洞挖得密，路認得清，危急時一縮一鑽，誰也摸不著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