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是倪家人,骨頭縫裡都刻著“忠”字。再深的舊情,也越不過這一條命線。此刻心裡翻湧的,不過是悵然罷了。
片刻沉默後,他頷首,乾脆利落:“明白,阿孝少爺。我這就去辦。”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朝牆角踱去,從褲袋裡摸出一部磨得發亮的老式翻蓋機——那是倪家專供殺手聯絡的暗線電話。
“嘟……嘟……嘟……”
忙音拖得又長又沉,約莫一分鐘光景,聽筒裡才傳來一道沙啞粗糲、刻意壓低的嗓音,像砂紙擦過鐵皮。
“喂?講。”
三叔指節叩了叩話筒,語調平直:“阿青,尖沙咀有活兒,貨主是韓琛。東西沉,多帶兩個幫手,手腳麻利些。”
那邊只頓了半秒,便應得利索:“成,我這兒正蹲著倆,都在碼頭附近,立馬動身。”
咔噠一聲,電話結束通話。
阿青,是倪家最信得過的殺手裡頭的頭兒;而他們嘴裡的“提貨”,在這行當裡從來就一個意思——提人命。
同一時刻,韓琛的別墅裡,電話剛離耳,他臉上沒有怒意,只浮起一層灰白的凝重。
這江湖他蹚了三十年,倪永孝再聰敏,再狠辣,終究還是嫩。韓琛一眼就看穿——那通電話不是警告,是催命符。要的,是他和Mary的命。
他一把抄起抽屜裡的手槍,塞進大衣內袋;又拎起一隻鼓囊囊的帆布包,快步走向臥室角落的保險櫃,“咔嗒”旋開鎖釦,將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現鈔一把掃進包中。
“砰!”房門被他推開,聲音震得門框嗡嗡作響。他衝門外守著的兩個馬仔吼道:“傢伙備好!跟我下地下車庫!”
這兩人是韓琛親手挑的,比傻強更沉得住氣,只比傻強少一分莽撞,多三分機警。如今傻強不在,他們便是韓琛眼皮底下最硬的兩條臂膀。
“收到,老大!”兩人應聲拔腿就走,槍套一扣,步子又穩又急,緊緊綴在韓琛身後。
下樓途中,韓琛邊走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拇指在按鍵上疾點幾下,撥通傻強的號碼。
“嘟——嘟——”
忙音剛響第三聲,那頭就接了起來,聲音透著一股子睡意未消的緊繃:“老大?”
“人呢?”韓琛劈頭就問。
“妥了,都在安全屋。”
“立刻帶Mary轉移!倪永孝已經動手了,人怕是已經在路上——Mary要是掉一根頭髮,我就剁你雙手!”
傻強嗓音陡然繃緊:“老大放心!我拿命墊著,嫂子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韓琛沒再多說,掐斷通話。此時三人已踏入地下車庫,冷風裹著機油味撲面而來。
“把我的車開出來。”他揚手一拋,車鑰匙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穩穩落進右側馬仔掌心。那人攥緊鑰匙,大步流星奔向那輛黑得發亮的賓士,插匙、擰動、引擎轟然咆哮——像一頭被驚醒的黑豹。
“轟!”一聲爆響撕裂空氣,車裡的小弟當場斃命——鑰匙剛擰動,整輛車便騰地竄出烈焰,火舌狂舞,濃煙翻滾。
他只來得及慘嚎兩聲,聲音便戛然而止,再沒一絲動靜。
“老大,快閃!”剩下那名小弟瞳孔驟縮,一把拽住韓琛,猛力將他拖向旁邊一根水泥柱後。
話音未落,槍聲已炸開:“砰!砰!砰!”
巷子深處堆著幾隻舊木箱,三道黑影從陰影裡踏出——黑衣裹身,面罩覆臉,手中火器齊齊抬起,槍口直指韓琛藏身之處,子彈如雨潑灑而來。
“操!”韓琛後脊一涼,終於回過神來:大事不妙。他萬沒想到倪永孝出手竟如此迅疾——自己前腳剛踏進地下車庫,對方的人早已埋伏就位。
不過那車上安的炸彈顯然倉促得很,只夠引燃油路,否則單是爆炸衝擊波,就足以把站在車頭的韓琛掀飛出去。
罵完這一句,他右手已探進褲兜,“咔嚓”甩出火器,抬手便朝對面掃射過去。
韓琛是老江湖,香江雖早禁槍,可當年街頭火併、子彈橫飛的日子,他親歷過不止一回。論準頭,他比身邊這小弟穩得多、狠得多。
所幸這地下室每隔幾步就立著一根粗壯承重柱,成了他最可靠的屏障。昏黃應急燈下,他和小弟迅速分作兩路,借柱掩身,左右包抄,一邊躍進一邊扣動扳機,“砰!砰!砰!”槍聲撞在水泥牆上,嗡嗡迴盪。
“呃啊——!”一聲淒厲慘叫驟然響起。
不是韓琛,也不是他身邊的小弟,而是阿青右側那名殺手。
“嗬……呃……”他喉頭猛地一顫,鮮血從頸側噴濺而出,喉嚨裡擠出幾聲破風般的抽氣,身子晃了兩晃,直挺挺栽倒在地,再不動彈。
阿青與左側那人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火器端得極穩,腳步不停,大步向前壓進——目標只有一個:就地結果韓琛。
幹他們這行的,刀口舔血是常事。接活那天起,命就早撂在了任務裡。此刻心裡只有一件事:把韓琛放倒,活著帶不走,死的也得交差。
阿青領著同伴步步緊逼,扳機連扣不歇。縱然只剩兩人,火力卻愈發兇悍。尤其鎖定韓琛藏身位置後,更是一輪急射壓得他抬不起頭,只能死死縮在柱後,手臂勉強探出,胡亂點射,連瞄一眼都成奢望。
可這種盲打,怎可能打中阿青?
兩人越逼越近,槍口幾乎要舔到柱子邊緣——
突然,一聲嘶吼炸開:“去死吧!”
是韓琛身邊那小弟!
方才兩人分頭奔逃,阿青等人注意力全鎖在韓琛身上,只當他必會死守主子、貼身護衛;誰料這小子竟繞到側翼,猛然現身!
“砰!砰!砰!”數發子彈精準鑽入阿青身旁那名殺手胸口,他整個人被掀得向後倒飛,重重砸在地上,血迅速漫開。
“砰!”又是一記脆響。
這次扳機是阿青扣下的。
那小弟高聲示警、縱身躍出、舉槍掃射——活脫脫把自己當靶子送上來。阿青是職業殺手,豈會放過這眨眼即逝的破綻?子彈穿顱而過,他腦門炸開一朵血花,當場撲倒。
“韓琛,出來。”阿青邊說邊緩步上前,火器穩穩平舉,“我不取你性命。但你得跟我走一趟——去見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