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尾完畢，三叔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淡淡道：“走，去西邊。黑鬼該露面了，那邊動靜不小，得提前佈防。”
幾乎同一刻，黑鬼癱在後座，腦袋向後猛仰，喉嚨裡爆出一聲嘶啞怪叫：“啊——！”臉上寫滿暴躁與不甘，咬牙切齒：“操！怎麼就穿幫了？我的錢啊！”
罵完兩聲，他抓起手機，手指用力戳著按鍵，撥通公司裡小弟的號碼：“聽著，這個月賬上的錢，全轉給倪家。”
電話結束通話，他仍攥著手機直喘粗氣，又狠狠啐了一口：“媽的！這事兒咋讓他扒出來的？倪永孝……老子遲早弄死你！”眼下把柄落在倪家手裡，他只能低頭認栽。可這不代表他真服了軟——被人捏著脖子發號施令還忍氣吞聲？那不是黑鬼。只是眼下想翻盤，他連刀都還沒摸到。
正嘟囔著，司機突然猛踩剎車，車身狠狠一震，黑鬼舌頭差點咬斷，破口吼道：“搞毛？！”
前排小弟探出車窗，朝前方黑乎乎的路中央扯著嗓子喊：“喂——前面的！讓讓！”
話剛說到一半，這名小弟猛地發現前方那輛車空空如也，駕駛座上連個影子都沒有，只有車燈忽明忽暗地狂閃，“糟了！”他心頭一緊，可根本來不及反應——後頭一輛滿載砂石的重型貨車已裹著風聲猛撞上來。
“轟！”一聲悶響震得耳膜生疼，貨車狠狠頂上黑鬼坐的那輛賓士，賓士又被慣性甩向前方空車，三車疊撞，黑鬼那輛首當其衝，像塊鐵板夾心的鋼錠，瞬間壓癟變形。血從扭曲的縫隙裡汩汩滲出，車廂裡的人連哼都未哼一聲，早沒了活氣。
……
文拯和甘地兩人出門前後腳，索性結伴步行，邊走邊吹風醒酒，聊得也算輕鬆。
文拯側過臉，壓低聲音道：“真沒料到，國華和黑鬼竟真被說動了。”甘地鼻腔裡嗤出一聲冷笑：“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門——他倆八成攥在別人手裡了，把柄怕是扎得深。”
文拯頓了頓，又問：“你知道是甚麼把柄？”甘地兩手一攤：“我跟你一樣，兩眼一抹黑。我要真清楚，還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掏錢？”
後腦勺突然一陣鈍痛，像被鐵錘砸中，兩人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再睜眼時，四周漆黑一片，只聽見鐵鏟刮擦泥土的“嚓嚓”聲，接著臉上一涼，溼沉沉、粗糲糲的東西糊了滿臉——是泥！兩人拼命眨眼，視線終於聚焦，這才看清自己正被一鏟一鏟活埋，胸口以下全陷在土裡，手腳被死死錮住，動不了分毫。
倪永孝手下阿鬼拎著鏟子站在坑邊，見他倆醒了，咧嘴一笑：“醒啦？少爺送你們一份厚禮——下去睡個踏實覺吧。”
就這一夜，確切說，不過短短几小時，橫踞尖沙咀多年、跺一腳香江都要晃三晃的倪家四大支柱，便盡數崩塌。
甘地、文拯、黑鬼、國華——這四個名字，在尖沙咀街坊嘴裡是響噹噹的，在香江黑白兩道也是掛了號的。可倪永孝接手家業還不滿三十天，四人便一個不落地全沒了。
訊息壓不住，也沒人真想壓。差佬們倒是想捂，可十四號本就是四大家族向倪家交數的日子，他們早盯緊了。誰料倪永孝下手如此凌厲，乾脆利落，連根拔起。更難堪的是，這事就發生在他們眼皮底下，等於當眾抽了差館一記耳光。
倪家這邊反倒不遮不掩，甚至主動推了一把。
一來，是要給那些還在觀望、擔心倪家失了倪坤便樹倒猢猻散的人吃顆定心丸；
二來，更是要敲打敲打那些蠢蠢欲動、以為新主好拿捏的宵小之輩——倪永孝不是軟柿子，想伸手，先掂量掂量自己骨頭夠不夠硬。
韓琛的別墅裡，日頭快爬到窗臺時，他才慢悠悠睜眼。昨夜喝得太兇，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揉著額角坐起，腦袋還像塞了團溼棉花。
“傻強！”洗漱完推開房門，不見人影，他揚聲一喚。
廚房方向傳來碗碟輕碰聲，門一開，傻強端著熱粥笑嘻嘻探出身：“老大，聽你動靜醒了，立馬讓傭人熬了醒酒湯。”
“你還挺上心。”韓琛點點頭，順手灌了大半杯涼水，清醒些，隨口問：“對了，昨晚收場如何？那四個老傢伙，怕是沒一個囫圇回來的吧？”
傻強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沒接話。韓琛眉頭一皺：“怎麼？出岔子了？”
傻強慌忙擺手：“沒沒沒！”轉身幾步奔到客廳，一把開啟電視：“老大，你自己看——新聞從早上就沒停過。”
傻強啪地拍開電視開關，韓琛則一屁股坐到餐桌邊，翹著二郎腿等午飯上桌。
螢幕剛亮，畫面裡記者語速飛快：昨晚連環車禍、突發爆炸，四人當場斃命——正是那四個老骨頭。
“死了？”韓琛屁股剛沾上椅面，整個人像彈簧似的彈了起來。
椅子被他猛力帶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四腳朝天。
他臉上寫滿驚愕，眼珠子都快瞪出眶外。
早知道倪永孝昨晚會動手收拾那四個老頑固，可韓琛只當是敲打敲打、削點面子，哪想到直接送他們進了火葬場。
“真就這麼沒了？”他喉結上下滾動，嘴角抽了兩下，卻沒半分憐憫。
這四個老東西，他比誰都清楚——倪永孝給過多少次臺階？數都數不清。偏他們蹬鼻子上臉，死攥著舊賬不放，硬把活路走成絕路。落得這般下場，怨不得旁人。
韓琛原以為，倪永孝是掐住了他們的軟肋，打算將四人拆開揉碎，讓彼此猜忌、反咬，再一個一個收編回倪家賬下。畢竟這幾個老江湖，手底下還有盤根錯節的勢力，留著總比毀掉划算；若再捏著把柄，豈不是想怎麼使喚就怎麼使喚？
可他萬萬沒料到，倪永孝壓根沒想留活口——乾淨利落，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此刻韓琛心裡翻騰的，只剩一聲輕嘆。
說到底，這些年明爭暗鬥也罷，生意往來也罷，大家都是在倪坤眼皮底下熬出來的老人。如今倪坤入土，四個老搭檔也跟著躺平，偌大江湖，獨剩他韓琛一人站著——這滋味，真有點發酸。
可酸味還沒散盡，一股熱流已悄悄竄上心頭，燒得他耳根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