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對面的韓琛聽見這話,嘴角無聲翹起,但滿桌目光都黏在國華臉上,誰也沒留意。電話那頭倪永孝頓了頓,語氣依舊淡,卻像刀尖劃過玻璃:“也是。你去濠江,不單談生意,還陪甘地老婆跳得挺歡。”他手裡正捏著一疊照片——國華摟著甘地老婆倚在酒店走廊,笑意浮在臉上,曖昧藏在指尖。
倪永孝沒帶火氣,可每個字都裹著冰碴子。國華喉結一滾,啞了火,眼神亂飄,最後死死釘在甘地臉上。
甘地正嚼著毛肚,察覺目光,茫然抬頭。其餘幾雙眼睛也齊刷刷掃過去,桌上霎時靜得只剩鍋裡咕嘟冒泡聲。沒人開口,都在等國華這張嘴,接下來吐出甚麼話。
時間過了好一陣,國華端起酒杯,在桌沿輕輕一磕,仰頭灌盡,喉結滾動,臉上浮起一絲歉然,朝眾人拱了拱手:“抱歉,江賭檔那邊出了點急事,我得馬上過去盯著,先走一步。”話音未落,人已起身,腳步卻頓了頓,接連回頭三次,目光掃過每張面孔,像在試探誰的眼裡藏著疑問。
沒人開口留他,只餘下幾道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眉頭微蹙——這般倉促離席,任誰心裡都要打個問號。
國華一走,甘地、黑鬼、文拯三人互看一眼,心照不宣:他八成還捏在倪家手裡,不是欠人情,就是被人攥著把柄。果然,甘地剛接完電話,嘴角一扯,滿是譏誚,舉著聽筒衝倪永孝嗤笑:“倪先生,國華為啥交錢,我不清楚;但我的態度很明白——沒得談。”
電話那頭,倪永孝聽罷,既無火氣,也不動容,只淡淡一句:“我也沒想跟你商量。把電話,給黑鬼。”
甘地一怔,隨即把聽筒遞過去,朝黑鬼揚了揚下巴:“喏,找你的。我也不知道他咋偏挑我這兒打給你。”
黑鬼擱下酒杯,眉梢微挑,雖有疑色,還是伸手接過,貼到耳邊,語氣冷硬,甚至比甘地更添三分倨傲:“阿孝,甘地的話,就是我的話——他不掏,我也不掏。”
倪永孝握著聽筒,聽完這句,終於笑了。那笑卻不暖,像刀鋒劃過冰面:“沒事。聽說你最近常跟甘地混一塊兒,一起進了批四號仔,半路被人劫了,每人賠進去幾百萬,對吧?”
“好在,我從你倉庫順手撈回來了。要不要,我現在就讓甘地的小弟,當面點清?”
黑鬼指尖一緊,筷子“啪”地擱在碗沿,下唇被牙咬出淺淺白痕,硬生生壓住翻湧的怒意,生怕一個失態就露了底。甘地斜睨著他驟然繃緊的臉,叼著雪茄湊近:“喂,他說啥了?”
黑鬼沒應聲,只將聽筒死死貼在耳邊,沉默數秒,額角沁出細汗,又被火鍋蒸騰的熱氣裹住,沒讓甘地瞧見。倪永孝那邊乾脆利落地掐斷通話。黑鬼放下手機,隨便扯了個由頭,起身便走。
剩下兩人哪還看不出門道?文拯冷笑一聲,慢悠悠放下筷子:“尖沙咀五幫,如今國華交了,黑鬼也交了,琛哥更不用提——三比二,就我最嫩,不掏,怕是連飯都吃不安生嘍。”
說完搖頭一笑,碗筷一推,站起身來:“二位,慢用。”轉身離去,乾脆利落。
眼睜睜看著同陣線的三人先後抽身,甘地仍叼著雪茄,手指無意識敲著桌面,電話懸在半空,滿臉茫然。
一旁韓琛慢條斯理抽出紙巾抹了把臉,端起酒杯輕碰甘地杯沿:“別琢磨了,乾杯。”
甘地抬杯一碰,卻沒喝,只低頭撥出一串號碼,聲音發沉:“把我的那份,送過去。”
這場飯局,終是散得無聲又難堪。他們或許以為,錢一交,事就了——可倪永孝早給了四次機會,四次都被當耳旁風。今夜這頓飯,不過是他們人生裡,最後一頓安穩飯。
……
時間倒回幾步。國華走出飯店,身後跟著兩個小弟,直奔街邊停車處。夜裡人稀,路邊空蕩,車少燈疏,他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座駕。
這地段偏僻得近乎被遺忘,雖挨著鬧市,卻被窄巷和舊鋪子圍得嚴實,連路燈都年久失修,忽明忽滅,像喘息不勻的老者。國華鑽進車裡,點上一支菸,火光在暗處明明滅滅;前排小弟掛擋起步,車子滑入幽暗街影。
因為是深夜,國華眼前能見的光,只剩車頭劈開黑暗的兩束強光,還有指間那一點明明滅滅的煙火。不知何時起,四周愈發濃黑,窗外景物飛速掠過,像被風撕碎的殘影——直到他發覺前方道路越來越生疏,心頭猛地一沉,脫口喊道:“喂!你走錯路了!快停車!”
可任他連吼幾聲,前排開車的小弟紋絲不動;而坐在他身旁的那個,不知甚麼時候已摸出一把槍,冰涼的槍口死死頂住他太陽穴。“老實點!”持槍的小弟嗓音發緊,“對不住啊大哥,咱倆都被人攥著命門,不幹也得幹,您說是不是?”
話音未落,車子已剎停在一處荒僻地段——雖不算深山野嶺,卻早已脫離路燈覆蓋範圍。持槍小弟“啪”地推開車門,衝國華低吼:“下來!”國華只得照做,一腳踏出車外,順手把叼著的煙狠狠踩進泥裡,強作鎮定道:“別衝動!你們有難處,我幫得上!真要錢,好說!”
可惜他每句都像扔進枯井的石子,連回響都沒有。不止兩個小弟,黑暗深處忽然人影晃動,三叔帶著七八個手下緩步走出,朝那兩人抬了抬下巴:“行了,你們走吧。事兒結了,嘴嚴實點,今天沒來過這兒,也沒見過這個人。”
“明白!馬上撤!”兩人如蒙大赦,轉身鑽進車裡,引擎轟鳴著絕塵而去。原地只剩國華、三叔,和身後一排沉默的黑影。
“三……三叔……饒我一命!”國華聲音抖得不成調,腿肚子直打顫。他心裡清楚,此刻求饒不過垂死掙扎,只盼這老狐狸念點舊情——可那點指望,早被三叔眼裡的冷光碾得粉碎。
“國華啊,少爺給過你三次機會。”三叔側身讓開,朝樹叢邊一個新挖的土坑揚了揚下巴——坑底靜靜躺著一副黑漆棺材,“我能替你做的,就到這兒了。至少躺進去,還算個體面。”
“動手。”
話音剛落,消音器“噗”地一聲悶響,國華額頭炸開一朵血花,身子一軟,重重栽倒。兩名小弟上前架起屍身塞進棺材,蓋嚴棺蓋;另幾人迅速剷土掩埋,還有人拎著水桶刷洗地上那攤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