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聞言眉梢微揚,笑意浮上眼角,朝三叔頷首致意:“三叔若中意,走時我讓人包幾罐新焙的給您帶上。”
話音未落,他輕輕咳了兩聲,身子略往前傾,語氣也穩了下來:“倪永孝,電話裡你提過,這回要談的,還是火器?”
倪永孝立刻點頭,語調幹脆利落:“沒錯。我要一批貨,量大,成色必須過硬——不是糊弄人的次品。價格好談,但信譽,我信得過刑先生。”
刑天朗聲一笑,坐直了身子,指節在扶手上輕叩兩下:“東星做事,向來明明白白。真有瑕疵貨,我們必提前講清,折價甩賣——買賣不是賭命,靠的是嘴上一句實話,手上一份良心。”
說完,他起身踱至辦公桌前,按下傳呼機按鈕,聲音沉穩:“託尼,進來一趟。”
門幾乎應聲而開。託尼邁步進來,個子不高,肩背卻如鐵鑄般結實,一張臉乾淨利落,眼神裡透著股子壓得住場子的銳氣。
“猛獁哥。”他快步上前,腰身微躬,禮數週全。刑天抬手在他肩頭重重一拍,引他坐到沙發邊,轉向倪永孝介紹道:“這是託尼,阿渣的親弟弟。東星所有火器進出,從驗貨、定價到交割,全歸他一手經手。”
頓了頓,刑天目光掃過倪永孝:“你要的貨,數量、規格、驗貨標準、付款方式、交接地點……只管跟託尼細聊。他拍板,就是定局。”
倪永孝心頭一震——竟敢把火器這條線全權託付給自家小弟?這分膽魄,比槍口還燙手。他喉結上下一滑,伸出手去,笑容熱絡:“倪永孝。刑先生應該提過了。這批貨,質量過關,數量我照單全收,價錢您劃個道兒,咱們今晚就落地。”
託尼伸手一握,掌心乾燥有力:“倪先生。”接著話鋒利落,“時間您放心——不管多少,今晚十點前,貨準齊。只差您一句話:要多少?”
倪永孝笑得更開了。跟託尼談事,像擰開一罐剛啟封的老酒,爽利,不繞彎。不到二十分鐘,型號、單價、交貨碼頭、驗貨流程、暗號接頭……樁樁件件,敲得清清楚楚。
他端起茶盞啜了一口,起身時衣襬輕揚,順手將空杯朝刑天晃了晃:“多謝刑先生這盞好茶。往後得常來討教——倪家那邊還有些急事,我先告辭了。”
刑天也站了起來,抿一口茶,點頭含笑:“各自忙各自的,本該如此。”轉頭看向託尼,“送送倪先生。”
“明白,猛獁哥。”託尼應聲起身,側身抬手,手勢乾淨:“倪先生,三叔,請。”
兩人一路送到大樓正門。阿鬼早已把車穩穩停在臺階下。倪永孝坐進後座,搖下車窗,朝託尼揚了揚下巴:“託尼先生,就這麼定了——凌晨前,我帶人準時到你給的地址。”
放心吧,倪先生,”託尼嘴角微揚,語氣篤定,“您要的貨,不管多少、多精,今晚我包您齊整——人來了直接提走。”話音沉穩有力,底氣十足,那股子從容不迫,全來自身後東星這塊硬招牌。
夜幕低垂,西貢。
街邊一家大排檔前支著張舊木桌。尋常時候,這是店裡坐滿才往外挪的將就位;可大傻偏不湊合——嘴上說要“賞月吃飯”,學書生附庸風雅,實際端起碗來狼吞虎嚥,筷子翻飛,油光滿面。
桌上堆滿熱菜,正中央赫然是條肥碩石斑魚,銀鱗未褪,眼珠還泛著活氣。這魚是大傻今早親手從碼頭釣上來的,肉嫩刺少,鮮得直衝腦門。他一手抓酒瓶,一手夾魚片,一口酒一口肉,吃得額頭冒汗,眉梢帶笑。
“哈——痛快!”仰脖灌盡最後一口,空瓶“哐當”砸在桌沿,震得碟子輕跳。他抹了把嘴,咧嘴一笑:“進了東星,真他娘舒坦!頓頓有魚有肉,兜裡鈔票嘩嘩響,照這麼幹下去,再熬個三五年,我就回鄉蓋樓養老去!”
初入東星那會兒,大傻心裡還憋著股悶氣,被逼著低頭,連敷衍都不敢露半分;可如今,他是真服了、真賣命了。
東星非但沒掐斷他老本行,反而把走私的活兒一股腦塞進他手裡——礦石、珠寶、火器,全經他眼皮底下過手。託尼治下,向來賞罰分明:對自家兄弟,出手闊綽,從不摳搜。大傻如今每月拿的分紅,比過去半年倒騰二手車掙的還厚實。從前靠天吃飯,今天飽明天餓;現在守著港口點點貨、驗驗箱,錢就自己往懷裡鑽——他哪能不覺得,自己是撞上了這輩子最大的運道。
“老大——!”
正嚼著魚腩,一聲嘶吼劈頭砸來。大傻渾身一激靈,筷子“啪嗒”掉進湯碗,魚肉濺了一桌。他眉頭擰成疙瘩,抄起酒瓶就朝後頭吼:“誰啊?鬼叫甚麼?有屁快放!”
跑來的是個毛頭小弟,嗓門劈裂,邊喘邊喊:“託尼哥來了!託尼哥到了!”
名字一出口,大傻臉上的火氣“唰”地散盡,蹭地彈起身,椅子差點掀翻。託尼於他,既是頂頭上司,更是財神爺——每次露面,準有生意上門。錢都送到嘴邊了,他還能扭頭?
“託尼哥來了?快帶路!”他一把抄起酒瓶,仰頭咕嘟灌下半截,酒液順著下巴淌進衣領。也不管桌上剩菜冷湯,拔腿就追著小弟往前趕。“老大,就在那邊!”小弟抬手一指,大傻抬眼望去——果然,託尼就站在西貢港堤岸上。
海風捲著鹹腥撲面而來,吹得他那件長風衣獵獵翻飛。東星九成海上買賣,都攥在託尼手裡,最近他泡在船艙和甲板上的時間,比踩陸地還久。海上天氣陰晴不定,他向來圖個利落:內搭薄衫,外披這件風衣,冷熱一換,妥帖利索。
嘴裡叼著支菸,正慢悠悠地吞吐著,一縷縷白霧剛飄出來,就被鹹腥的海風撕得七零八落;他隨手彈了彈菸灰,那點微末的灰燼也立刻被風捲走,簌簌散進浪花裡。身後遠遠傳來一聲粗嗓門的吆喝:“託尼哥——!”
託尼聞聲轉身,把煙從唇間取下,手腕一揚,菸頭劃出一道微紅的弧線,撲通一聲沒入海水。大傻已氣喘吁吁奔到跟前,腰一彎,恭恭敬敬喊了聲“託尼哥”。託尼點點頭,開門見山:“有活兒了,準備一下——倪家,聽過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