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黑鬼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喉結滾動兩下,隨即把身子往前傾,壓低了嗓門,活像怕牆縫裡鑽出耳朵來,湊近兩人耳畔道:“我懂你們的性子,我自己也早憋不住了。倪家這艘破船,我早不想再搭了。如今倪坤一蹬腿,三叔竟捧出個毛都沒長齊的倪永孝頂缸——讓我們這群老江湖聽個小屁孩發號施令?門兒都沒有。”
“各位,我看火候到了。倪家這碗飯,咱們吃夠了。不如干脆單幹:明面上還掛著倪家名號,實則各掃門前雪;或者連招牌都撕了,自立山頭,自己說了算。你們說,行不行?”
“行!”文拯和國華幾乎同時應聲,腦袋一點,乾脆利落。其實這念頭早就在他們肚子裡翻騰多時,只是一直沒人捅破那層紙罷了。“就這麼定了!若傳出去說我們幾個在道上混了幾十年的老炮,真去給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磕頭聽令,不光丟人,還要被人笑掉大牙。”
“回頭順道知會甘地一聲。往後咱們頂多借個倪家的殼子用用,至於倪永孝,或是倪家那幾個剛會走路的少爺——誰敢伸手管老子的事,老子就讓他嚐嚐甚麼叫‘伸手必斷’。”
這話一出,滿桌鬨堂大笑,酒杯高舉,碰得叮噹響,彷彿葬禮還沒散場,慶功宴已提前開席。
……
而另一頭,倪坤的葬禮正步入尾聲。靈堂內肅穆漸淡,賓客們只需向靈位躬身三拜,或輕聲道句“節哀”,便可轉身離場。
“下面,有請萬國集團刑先生攜隨員上前致哀。”司儀的聲音透過音響,在大廳裡沉穩迴盪。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前排右側——那一片空著的貴賓席,此刻正由刑天帶著十來號人緩緩起身。
他步履沉穩,身後小弟個個衣領挺括、袖口扣緊,腰背繃直如弦。一行人穿過人群,徑直走到靈堂中央。司儀話音未落,“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刑天已率眾深深俯首三次。儀式簡短,因先前早已焚香上供,這一遭,不過是走個規矩,盡個體面。
禮畢,眾人迅速歸座。後續賓客依次上前,不過一刻鐘光景,整場弔唁便悄然收場。多數人並未立刻離去,只三三兩兩圍坐閒談;唯有少數急事纏身者,才向主人打聲招呼,匆匆退場。
刑天便是那少數之一。剛落座,他便朝後方抬手一揮,小弟們立刻靜立原地待命。他自己則整了整西裝前襟,踱步至倪永孝身旁。倪永孝見狀,馬上欠身,笑容謙恭又不失分寸:“刑先生。”
刑天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永孝,老爺子的香我已上過,該盡的禮也都盡了。公司那邊還有幾樁急事等著拍板,今天就先告辭了。”
“明白,明白。刑先生百忙之中撥冗前來,實在感激。”倪永孝一邊說著,一邊側身伸手示意,“我送您出去。”
“有勞。”刑天頷首應下,又朝遠處的三叔揚聲招呼,“三叔,這邊幾位貴客,煩您多照應。”話音未落,倪永孝已引著他朝大門方向緩步而行。
快到停車區時,刑天忽然抬手止步:“到這裡就行,多謝相送。”話音未落,飛機與託尼已箭步搶到車前,拉開車門;幾名保鏢迅疾散開,站定兩側,脊背筆直,目光如鷹,靜候刑天登車。
“刑先生,歡迎隨時再來!下次登門,絕不會是這般匆忙光景——我倪家定當備足誠意,奉上厚禮。”倪永孝朗聲一笑,抬手朝刑天揮了揮,語氣熱絡卻不失分寸。刑天腳步未停,只在轉身前略一頷首,聲音沉穩:“好說。東星對倪家向來敬重。倪永孝,日後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開口。我們吃這碗飯,明碼標價;但老朋友上門,折扣自然另算。”
話音落地,他利落轉身,鑽進那輛烏亮鋥亮的賓士轎車,引擎低吼一聲,車影如墨,直奔萬國大廈而去。倪永孝立在臺階盡頭,目光追著車尾燈漸行漸遠,直到徹底融進街角的暮色裡,才緩緩垂下手,轉身欲回。
剛一旋身,韓琛已快步迎上,抬手示意,嗓音壓得不高:“少爺,各路人都已跟坤哥作過別,祭儀收尾,時辰也到了——該送坤哥入土了。”
倪永孝抬手輕拍兩下掌心,低頭瞥了眼腕錶,秒針滴答滑過整點,果然不早不晚。他點頭應道:“我去取父親的靈位。韓琛,你和三叔一道,送客。”
“明白,少爺。”韓琛領命即走,轉身便往廳內去尋三叔,兩人分頭招呼賓客離席。倪永孝卻未急著動身,一直靜立原地,目送最後一位外客跨出大門,院中才真正安靜下來——只剩幾個貼身的倪家人,默然候在一旁。
抬棺的束緊肩帶,捧花圈的攥穩竹杆,倪永孝雙手託著紅木靈位,衣襟肅整,步履沉穩,率先邁過門檻。門外車隊早已列齊,車門一開一合,整支隊伍無聲啟程,緩緩駛向西園墓地。
西園墓地談不上荒涼,倒像一處斂著涼意的私家園林。生人住豪宅,死人住這裡——可若非那一排排冷硬石碑與碑上刻著的悼詞,單看兩旁四季不凋的繡球、山茶,廊柱間精雕的瑞獸,枝幹虯勁卻不遮天的日蔭喬木,還有散落其間的石像、六角亭、曲徑迴環的錦鯉池……誰會信這是安魂之所?分明是闊佬斥巨資打理的靜養別苑。造園者大約篤信:人死之後,也該睡得體面些,住得講究些。事實確是如此——想在這兒買一方寸土,價錢高得嚇人,普通人拼盡半生血汗,也未必湊得出零頭,比遠郊一棟帶地皮的小樓還貴出一大截。
黑壓壓的送葬隊伍一入墓園,哭聲便潮水般湧起。“坤哥啊——您怎麼就先走了呀!”哀音未歇,倪永孝已捧靈位走在最前,腳步不疾不徐,直抵園中風水上佳的一處空地。他將靈位端端正正安進青石龕中,轉身掃了一眼身後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就這兒。開坑。”
話音未落,一眾小弟已抄起鐵鍬,齊齊應聲:“得嘞,少爺!”鐵刃入土,悶響頓起。因每座墓穴間距極寬,佔地闊綽,此處動土,既不擾鄰,也不犯忌。甚至能望見遠處幾處合葬墓——夫妻同穴,父子並排,都是花了大價錢才換來的長久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