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下來,手頭穩穩落袋三個億,更藉著在狄王號賭船上的幾場推杯換盞,結識了一批有分量的商界老手。對倪永孝而言,這條道上的門路,無形中被撬開了一道更寬的口子——原先卡殼難批的幾樁要事,如今遞個話、打個招呼,便順當許多。這世上錢雖不是萬能鑰匙,可若兜裡揣著真金白銀,再搭上幾條硬實的人脈,多數麻煩,真就能輕輕一撥就散。
某個深夜,倪永孝照例坐在書房裡。不過今晚他沒碰公文,也沒翻賬本——那些活兒白天早被他壓著節奏幹完大半;就算留點尾巴,他也從不拖到夜裡。對他來說,夜晚是留給書頁與人情的:讀幾頁沉得住氣的書,見幾個值得花時間的人。
比起被沒完沒了的雜務裹挾著往前撲,像潮水一樣沒日沒夜地衝刷自己,他寧可主動掐出一段空隙,喘口氣,養足神。第二天才能穩住陣腳,把事情一件件釘死。
“咚、咚、咚……”敲門聲短促而剋制。
“進來。”倪永孝頭也不抬。
門推開,三蘇跨步進來,步子輕,神色卻繃著幾分緊。倪永孝放下手裡的書,抬眼問:“三叔,有事?”
三叔上前兩步,站定在他書桌前,聲音壓得更低:“少爺,您之前託我尋的那批人,到了。我已把他們妥妥安排在尖沙咀那處倉庫裡候著——您看,要不要過去瞧一眼?”
“人到了!”倪永孝眸光一亮,整個人倏地挺直了背脊。這批人,正是他早先悄悄讓三叔奔走聯絡的月南火器手。等他們,倪永孝等得心焦——有些事,嘴皮子再利索,也抵不上一支信得過的槍、一幫靠得住的手下。
“阿鬼!”他朝門外朗聲一喚。門敞著,聲音直接撞出去。
不到十秒,阿鬼趿拉著拖鞋,一手揉眼睛、一手抓頭髮,晃到書房門口,懶洋洋地往門框上一倚:“老闆,啥吩咐?”
倪永孝掃他一眼,並未皺眉。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他早看慣了。可真到了動真格的時候,阿鬼從不含糊——不然他也不會把這人留在身邊這麼多年。
“備車,我要出門一趟。”倪永孝言簡意賅。
阿鬼點點頭:“成,馬上好。”轉身就走,動作利落,半點不見方才的倦怠。
片刻後,車已停妥。沒帶多餘的人,只三人:倪永孝、三叔,還有剛睡醒又立馬上崗的阿鬼。黑色賓士悄無聲息滑出倪宅,駛向尖沙咀那處倪家名下的私人倉庫。
約莫半小時後,車子穩穩停在倉庫鐵門前。這地方外表毫不起眼——外牆粉刷齊整,四周地面乾淨,連雜草都被勤快地拔淨了,顯然常有人打理;門口堆著幾排紙箱,印著英文標籤,寫著進口小麥、澳洲罐頭之類。這類貨品進出香江,走正規清關渠道就行,根本犯不著繞彎子,外人路過,頂多當它是間再普通不過的食品中轉倉。
可事實哪有表面這麼清淡?倪家的生意盤子向來虛實相生:洗錢也好,鋪路也罷,總得有幾塊乾淨招牌撐場面。這些糧油食品,就是明面上的“白手套”。但今夜,倉庫深處藏著的,除了麥粒與罐頭,還有另一批剛卸下海、尚未拆封的“硬貨”。
“老闆,到了。”阿鬼利落地剎住車,先跳下車,快步繞到後座,一手扶門,一手虛擋車頂,把三叔和倪永孝穩穩接下車。
倪永孝理了理西裝袖口,側身對三叔道:“走吧,帶我去見見這批人。”
“好嘞,少爺。”三叔應得乾脆,朝倪永孝略一頷首,隨即領著倪永孝與阿鬼往倉庫深處走去。裡頭照舊堆滿成箱的罐頭、壓縮餅乾和淡水,幾隻鐵皮箱被挪開後,後頭豁然露出一方空地——幾張摺疊桌、幾把舊木椅,還有一盞懸在半空的防爆燈,昏黃光暈晃著人影。
二三十號人正圍坐在桌邊扒飯,粗瓷碗裡冒著熱氣,腳邊散落著步槍、霰彈槍和幾把鋸短了槍管的衝鋒槍。聽見腳步聲,他們齊刷刷抄起傢伙,槍口一抬,全數對準門口三人;可目光一落到三叔臉上,又像退潮般鬆了肩、垂了臂,槍托“咚”一聲磕回水泥地。
三叔跨前兩步,聲音不高不低:“諸位,這位——就是我家少爺,也是往後發餉、派活、定生死的主子。”
話音剛落,那群月南火器手便“嘩啦”站起一片。當中一人抹了把嘴,拎著空碗走上前來,黑皮夾克敞著懷,脖頸上一道蜈蚣似的舊疤隨著他歪頭的動作微微起伏。他上下打量倪永孝,嗤笑一聲:“老闆?瞧著倒像個唸書的——不過也行,只要銀子壓得實,刀山火海,咱照趟不誤。”
這群人,若說得體面些,叫“性烈難馴”;說得直白些,是嫌規矩礙事、煩話扎耳,才提著槍投奔這趟渾水。個個心比天高,骨子裡卻認一條鐵律:錢到位,命能押;錢不到位,槍口隨時掉轉。忠心?那是寫在紙上的字,風一吹就散;他們只信攥在掌心裡的硬通貨。
三叔眉頭一擰,手剛抬起欲訓,倪永孝卻伸手輕輕一擋。三叔頓住,側臉望去,見少年輕輕搖頭,動作極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下一瞬,倪永孝的目光掃過全場——不是盯著那個帶頭的,而是從左至右,一寸寸掠過每張臉、每雙眼睛、每條繃緊的胳膊。那眼神不像打量僱工,倒像老匠人挑坯料:掂分量,看筋骨,試成色。
“我姓倪,永字輩,永孝。”他語調平緩,卻字字砸在水泥地上,“香江倪家,現任家主。你們當中,該有人聽過這個名字。”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那疤臉漢子臉上:“別誤會——我不是來僱你們的。我是來買人的。買下你們整支隊伍,從此刻起,歸倪家調遣。”
“買我們?”疤臉咧開嘴,牙縫裡還沾著飯粒,嘴角一扯,笑意沒進眼底,“小老闆,敢說這話,兜裡得揣著能壓塌秤桿的現鈔。僱人,咱們按活計開價;買人?你得先亮亮,夠不夠格當這個東家。”
他沒吹牛。這群人不是野路子混混——全是真刀真槍蹚過戰壕的,身上曬脫的皮、炸裂的耳膜、指節上結的老繭,都是活生生的價碼。三叔找人,向來不撿便宜貨;眼前這些黝黑精悍的軀體,每一副都浸過血、扛過命,經得起最狠的活計,也配得上最重的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