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永孝盯著那幾處黑洞,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忽地一拳砸在停屍臺上,悶響震得燈管嗡鳴。平日那副從容自若的皮相徹底剝落,眼底燒起兩簇冷火,一字一頓,像刀刻進冰面:“爸,你安心。動你的人,我扒他皮,拆他骨,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拖出來。”
那幾槍沒打中要害,卻比致命更狠——它讓倪坤在斷氣前,清清楚楚嘗夠了疼、怕、屈辱與不甘。做兒子的,哪能不怒?哪能不恨?
家族事務堆疊如山,一刻不得鬆懈。稍一鬆手,倪家這艘大船便可能傾覆於暗流。他硬是撐到此刻,才踏進這間屋子。如今親眼看見父親躺在這兒,血冷了,魂散了,他站在那兒,發了毒誓:不報此仇,他倪永孝不配姓倪。
說完,他重新將白布撫平,蓋回父親臉上。退後兩步,雙膝一沉,重重跪倒在地。鐵骨錚錚的人,眼角滾下兩行熱淚,“咚、咚、咚”三個響頭磕得地板微震。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細痕,拳頭攥得指節泛白,聲音沙啞發哽:“爸……阿孝,回來看您了。”
門外,三叔與大姐倪妮默然守候。一刻鐘過去,倪妮終於按捺不住,低聲問:“阿孝……怎麼還不出來?”她知道弟弟不會出事,可更怕他把心絞碎在裡頭——父親被人當街射殺,若連痛都裝不出來,那才真是冷血畜生。
可如今的倪家,人人都能哭,人人都能歇,唯獨倪永孝不能垮。他是頂樑柱,是門面,是外面那些豺狼虎豹不敢輕易撲上來的最後一道屏障。倘若他倒了,倪家就真成了一塊任人切割的肥肉。她不願見兄弟姐妹淪為棄子,更不願見自己親手護大的家業,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三叔,我進去看看。”倪妮轉身欲推門,一隻枯瘦卻有力的手卻按上她肩頭,止住她的動作。是三叔。他手掌沉穩落下,見她停步,便緩緩收回手,卻往前半步,用身子不聲不響擋住了門縫。
倪妮皺眉:“三叔,您這是做甚麼?讓我進去。”
三叔望著她,輕輕搖頭,聲音低而篤定:“大小姐,再等片刻吧。少爺沒事。他只是……還想多陪坤哥一會兒。您擔心甚麼,我心裡明白。可這份心焦,落不到少爺身上——您信我,他扛得住。”
三叔話音一落,倪妮便抿了抿嘴,沒再往前邁步,只把身子一轉,踱到旁邊那張老舊的木椅上坐定。她蹺起右腿,指尖無意識地敲著膝蓋,目光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像在盯一隻遲遲不肯露頭的獵物。半刻鐘剛過,門軸“吱呀”一聲輕響,倪永孝終於推門而出。
聽見動靜,倪妮倏地起身,鞋跟叩地一聲脆響,視線立刻鎖住弟弟——他面色沉靜,眉宇間確有一絲倦意,眼尾微紅,像是被風沙揉過,可脊背挺得筆直,肩線繃得利落,沒有半分垮塌的痕跡。倪妮心頭一鬆,懸著的石頭總算落地。畢竟弟弟獨自在裡面待了這麼久,誰還能真當沒事?
其實那半刻鐘裡,倪永孝一直靠在門後深呼吸,用指腹反覆擦去眼角滲出的溼痕。男兒淚不輕流,並非不會痛,只是不願被人瞧見軟肋。他等那點紅暈褪盡,等喉頭哽咽壓平,才抬手理了理衣領,推門出來。
“阿孝。”倪妮迎上前兩步,站定在他身側。血緣這東西,有時比眼睛還準——哪怕倪永孝臉上掛著尋常的淡然,她仍一眼就看出他哭過。她抬手,在他後背輕輕拍了兩下,聲音不高,卻像釘子般扎進耳裡:“別再往心裡壓了。現在整個倪家,就指著你撐著。你倒了,家就塌了。”
這話冷硬,卻是實打實的真相。偌大的倪家,不能沒人頂梁。此刻更不是流淚的時候。“我知道,姐。”倪永孝抬眼望她,這個比自己矮半個頭的姐姐,從前回家總愛躲進她屋裡抽泣,今天卻反過來替他擦汗、穩心神。念頭一轉,胸中那股悶堵竟悄然化開——有些傷,只有至親的手能按住;外人再熱心,也觸不到那根筋。三叔也不行。
“放心吧,姐。”他抬手抹平額角一道淺紋,神情沉下來,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我清楚自己扛的是甚麼。前浪退了,後浪就得接住浪頭。倪家這艘船,我只會讓它駛得更穩、更遠——絕不會在這時候斷舵。”
他說完,也抬手拍了拍姐姐的肩,動作輕卻有力。片刻後,他朝三叔略一頷首,三叔當即會意,快步走近。
“姐,我和三叔聊幾句正事。你先進去陪爸一會兒,咱們再一起回家。”倪妮一點頭,沒多問,轉身推門進了太平間,順手帶嚴了門。
門一合上,倪永孝便直視三叔,語氣沉了幾分:“三叔,最近可有新動靜?”他口中的“動靜”,自然是指對父親倪坤下手的那人。三叔搖頭,聲音低而穩:“還是老樣子。問過所有目擊者,都說是個穿兜帽的年輕人,動手乾脆,有人接應,車沒掛牌,人影一晃就沒了。佈置得太利索,查無可查。”
倪永孝眉峰一擰,指節無聲捏緊。案子拖得越久,線索越冷,對方又不是傻子,怎會原地等著挨刀?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重新開口:“三叔,明面查不動,就往黑市探。那邊訊息雜、真假混,但眼下顧不得挑肥揀瘦——只要沾邊的,都值得聽一聽。錢從那三億裡支,不必省,一條有用的訊息,抵得上千句廢話。”
三叔立即應聲:“明白,少爺。”
倪永孝點頭,嗓音微啞:“一切,拜託三叔了。”
話音落下,他雙拳再度攥緊,掌心發燙——太平間裡立下的那個誓,此刻在骨血裡重新燒了起來。
“行了,這兒也耽擱得夠久,家裡還堆著一堆棘手事等著拍板,三叔,勞煩您去請大姐一聲,咱們這就回倪家。”探望完倪坤,把該交代的都落了地,倪永孝便起身準備返程,重新紮進那攤子理不清、斷不了的紛亂事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