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倪永孝而言,賣房是此行目的,而結識這群人,才是意外撞上的金礦。
“三叔。”他壓低聲音,朝身旁提著黑皮箱的老者輕喚。
“在,少爺。”三叔眼神一亮,立刻會意——在這桌上,贏錢是錦上添花,輸錢也不傷筋骨;三億支票穩穩壓在後臺,底子厚實得很。可若能借一局牌、一杯酒,和某位大佬搭上話,往後生意場上騰挪的空間,就不是幾個億能衡量的了。
剛才那一聲招呼,正是示意三叔取錢兌碼。接下來,他要親自上桌,以牌會友,把人情牌打得既自然,又響亮。
他剛邁開步子,朝籌碼兌換臺走了沒幾步,託尼忽而開口:“請留步。”
倪永孝與三叔同時駐足,他側過臉,略帶疑惑:“託尼兄,是兌碼不便?還是走錯地方了?”
託尼笑著搖頭:“猛獁哥特意交代——二位既是貴賓,咱們就得拿出真誠意。客人自己掏錢換籌碼,那叫待客?那是失禮。”
話音未落,他已快步走向櫃檯。片刻後,一名侍者託著銀盤快步跟出——盤中壘滿金紅相間的高額籌碼,整整齊齊,熠熠生輝;僅零星幾枚銀灰小碼,專為打賞侍者所備。
託尼領著侍者,快步走到倪永孝和三叔跟前,朗聲開口:“二位請開牌吧——這托盤裡是一百萬籌碼,是猛獁哥特意備下,供兩位今晚盡興的。要是用光了,隨時招呼一聲,我馬上給您補上新碼。祝手氣旺、贏得爽!這是我在‘電話號’賭船上的直通號碼,有事直接撥,秒接。”
話音未落,他已從西裝內袋抽出一支專用衛星電話,穩穩遞進倪永孝掌心。倪永孝沒推讓,只朝那侍者略一頷首,對方立刻託著托盤側身立定;接著他抬眼望向託尼,語氣平實卻篤定:“謝了。煩你代我向刑先生道個意,這份心意,我收下了。”
白送的一百萬,不拿白不拿——省得三叔再跑一趟兌換區,耗時又折面子。託尼辦完正事,朝兩人抱拳一拱,轉身便走。這間貴賓廳裡侍應生輪值嚴密,耳聽八方、眼觀六路,根本無需專人盯梢,他自有別的場子要趕。
託尼一走,倪永孝輕輕碰了碰三叔的胳膊,兩人隨即朝角落一張空桌走去。他拉開椅子坐下,動作沉穩卻不張揚,可這一舉一動,早已被周遭幾桌老面孔悉數捕入眼底。鄰座一位老闆正仰頭灌下一口烈酒,臉頰泛紅,喉結滾動,手裡還攥著半張撲克,醉意微醺,興致正酣。
“喲,生面孔!”也不知是酒壯人膽,還是這位錢老闆自來熟慣了,倪永孝屁股剛沾凳,他便笑著湊近,“自我介紹一下,姓錢,大夥兒都喊我老錢——你也這麼叫就成。小兄弟,貴姓啊?”
能踏進這貴賓包廂的,光有錢可不夠分量。整艘‘電話號’賭船,誰不是腰纏萬貫?可底下大廳才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熱鬧地,這兒卻是另一重門檻——要麼與東星血脈相牽,要麼在香江跺一腳,全城都要晃三晃。這樣的人,掰著指頭數都數不滿十位。因此廳裡每張臉幾乎都彼此熟稔,乍見倪永孝,目光自然齊刷刷掃了過來。
見對方主動搭腔,倪永孝心頭一熱:正愁怎麼破冰,機會倒自己撞上門來。在這滿屋權貴扎堆的地界,哪怕只攀上一人,往後鋪路也多一分底氣。他當即挺直腰背,聲音清亮:“倪永孝,尖沙咀來的。”
“尖沙咀?姓倪?”老錢眯起眼,眉峰微蹙,似在酒意裡打撈記憶。尋常時候,這名字早該跳進腦子,此刻卻被酒精糊了層薄霧,轉得稍慢了些——但也就一兩秒,他忽然拍腿低呼:“倪家!尖沙咀倪家!您就是現任當家人?失敬失敬!”
一認出倪家門第,老錢臉上笑意瞬間綻開,嗓門也不由拔高几分。這話像顆石子投進靜水,頃刻激得四下目光聚攏過來——這些老闆耳朵比獵犬還靈,倪家易主、永孝返港的訊息,早就在他們茶餘飯後的菸圈裡轉了三圈。倪永孝來此本就想搭線結網,而這些人,何嘗不是揣著同樣心思?能在這船上碰上一個刑天那樣的人物,黑白通吃、根基深扎,才是真正穩賺不賠的買賣。
這些富豪自然都跟刑天熟絡,否則也進不了這間貴賓賭廳。可人情這東西,向來是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難得——倪坤雖已不在,但倪家根基未倒,黑白兩道的舊人脈、老關係,仍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對這群老闆而言,不過陪倪永孝寒暄幾句、碰一杯酒、推幾把牌,就能搭上一條線;萬一他真能穩住局面、重振家業,日後指不定哪天就靠得上;就算落空,也不過是白費點工夫,連半根毫毛都傷不到。
於是,在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裡,幾個有意攀附的老闆陸續圍攏過來,臉上堆著熱絡的笑,爭先報上自家名號。倪永孝也始終噙著淺淡笑意,微微頷首,一一回禮。
“來,倪先生,手氣見真章!”那位前老闆晃著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打轉,姿態鬆弛又篤定,“這酒可是我私藏的年份貨,服務員,給倪先生滿上——就倒我這瓶裡最貴的那一支!”
“敬您。”倪永孝低頭一看,面前已穩穩立著一隻剔透酒杯,酒液澄澈微漾。他端起便飲,喉結一動,整杯見底。邊上那老闆立馬拊掌大笑,嘖嘖稱奇——哪管它是不是烈酒,喝得乾脆利落,才是真誠意:這一杯下去,往後就是能彼此借力的自己人了。
……
另一頭,韓琛的別墅廚房裡,Mary剛把晚飯端上灶臺。家裡明明僱著專業廚師,但她親手做的菜,總歸不一樣——那是帶著體溫的牽掛,不是流水線上的手藝。她仔細擺好盤,湯碗邊緣還擦得鋥亮,靜靜等著那人推門。
“吱呀”一聲輕響,門開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而熟悉的“嗒、嗒”聲。“你回來啦。”她背對著門口,正俯身整理餐巾,連頭都沒回,光聽腳步,就認出了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