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關鍵的是,倪永孝這位置,是全族長輩一致推舉出來的。別說二十幾棟樓,便是把整條街劃給他,也沒人皺一下眉頭。
“不是。”刑天抬起手,輕輕一擺,語氣平和卻透著分量,“我想問的是——這二十多處物業,單論地段,十之七八都在黃金圈層,剩下幾處稍偏些的,也遠超市面同級水準;再搭上建築品質、產權年限、周邊配套……保守估,值四億五千萬起步,衝六億也不稀奇。您卻只開三億?這價,實在讓人摸不著底啊。”
商人逐利,本是常理。一件東西明明能賣到五四億,偏要砍掉近一半出手,別說急用錢的人,就是火燒眉毛,也頂多折個一成兩成應急。如此斷臂式讓利,要麼房子埋著雷,要麼背後壓著比錢更沉的東西。
“原來如此。”倪永孝聽完刑天的話,眉峰微松,眸中掠過一絲豁然——此前他竟真把這層疑慮給漏了。按常理推斷,這般低價拋售,任誰都會多看兩眼、多問一句。他唇角一揚,笑意卻略帶澀意,坦蕩望向刑天:“刑先生,我也不兜圈子了。以您的本事,稍一查探,便知我倪家如今的處境。”
“家父倪坤臨終前,把大半身家押進了實業,留給我的,不過是個空架子。眼下我剛接手大局,處處要填窟窿,可賬上實在掏不出幾個硬錢。不得已,才忍痛割愛,把這些房產掛出去賣。至於三億這個價……自然不是白給的,裡頭另有章法。”
話音漸沉,倪永孝坐直身子,十指交疊置於膝上。前幾句尚是訴苦,越往下說,語調反倒愈顯沉穩,眉宇間那點侷促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篤定的鬆弛——彷彿那些壓在肩頭的難處,早已被他拆解成幾道清晰路徑,只待伸手撥開。
這便是倪永孝的底色。旁人遇事,慌則亂、亂則錯;他偏反其道而行,越是千頭萬緒,越能抽絲剝繭。嘿道中那些彎彎繞繞,他從未真正浸淫過,卻總能把局面捋得順、拿得穩。並非運氣使然,而是心靜如水——多數困局,本就不需蠻力硬闖,只要站穩腳跟,看清脈絡,自會迎刃而解。他恰恰最擅這個。
“有附加條件?”刑天靠進椅背,神色從容,“三億買下這大片產業,您提些要求,再正常不過。倪先生請講,只要合情合理,我全應了。”
倪永孝頷首,語速不疾不徐:“第一,三億務必見現鈔;若現金不足,也得是三天內可兌付的即期支票。第二,所有過戶流程從簡,房產核查一律免去——我沒工夫耗在紙面上。商機不等人,刑先生,這點,您懂。”
“就這些?”刑天一笑,“沒問題。房產驗核的事,您不必掛心——我這兒有人,兩個鐘頭之內,連磚縫都給您翻出來。倪先生,信得過吧?”
倪永孝乾脆利落一點頭:“妥。”
刑天隨即抄起桌邊電話,指尖利落地摁下一串號碼:“阿渣,來帝王號賭船辦公室,有活兒。”
……
“明白,猛獁哥!馬上到!”電話那頭應得響亮,話音未落便已掐斷。不到半小時,阿渣踏著浪聲登船進門,朝刑天躬身一禮:“猛獁哥。”
刑天抬手示意桌上幾份房契:“阿渣,你來瞅瞅,這幾處物業,底子乾淨不乾淨?”
刑天對地產不算外行,但懂行和真幹行當,終究隔著一層。阿渣就是那層皮掀開後露出的實打實的筋骨。
“得嘞,猛獁哥。”阿渣抓起手機,對著每張證照咔嚓幾下,轉身出門。再回來時,手裡已攥著幾頁列印整齊的資料,雙手遞上:“猛獁哥,您過目——全是實打實的底細。”
“二十來套房子,十八棟紮在香江黃金地段,剩下幾處雖稍偏些,可比市面上九成房源都強。要是我經手去賣,六億起步,真不算吹牛。”
阿渣話音剛落,刑天眉梢一揚,笑意沉穩地點了點頭,隨即轉頭望向正慢條斯理啜茶的倪永孝,聲音清朗:“倪先生,您列的幾處房產,我們已逐項查實,毫無瑕疵——這筆買賣,成了。合作愉快。”話落,他利落地從沙發上起身,掌心朝前,坦蕩伸出手去。
……
倪永孝聞聲擱下青瓷茶盞,唇角微揚,也站直身子,抬手迎上刑天。兩隻手穩穩交握,上下輕晃三下,力道不輕不重,像一句無聲的承諾。刑天接著道:“既然賬目、產權、權屬全都捋清楚了,我這就讓手下擬合同。天色不早,咱們明早再正式落筆簽字。”
頓了頓,他目光一暖,語氣更添幾分熱絡:“今兒倪先生難得登臨‘帝王號’,我這東道主哪能怠慢?船上吃喝玩樂,您儘管盡興——客房已備好,專人帶您過去。”說罷,他側身抬臂,手勢從容,指向門外。
倪永孝當即微微欠身,禮數週全:“有勞刑先生費心。說實話,踏進這艘船起,我就惦記著好好逛一逛、玩一玩了。”刑天朗聲一笑,回頭喚道:“阿渣,去把三億支票和購房協議備齊;託尼,你陪倪先生去貴賓廳轉轉——這位可是咱們最尊貴的客人,半點馬虎不得。”
阿渣與託尼齊聲應下:“明白,猛獁哥!”阿渣轉身出門,腳步沉穩去辦手續;託尼則快步立於門側,手臂舒展,彬彬有禮地引路:“倪先生,三叔,請隨我來。”
倪永孝見刑天無意同行,便頷首致意,攜三叔步至門口,又回身鄭重一謝,才隨託尼緩步而出。穿過雕花迴廊,步入豪華賭廳——此處雖不如底層大廳那般鋪陳浩蕩,卻處處透著精工細琢的貴氣。
廳內桌數不多,空間反倒開闊敞亮,角落還設了一座琥珀色小吧檯。每張賭桌旁,都立著幾位妝容明豔、舉止得體的女侍,裙襬微曳,眼波含笑,只待賓客一聲吩咐,酒水點心、雪茄香檳,即刻奉上。
更關鍵的是,圍坐在此的,全是香江真正跺一腳震三震的人物:地產大亨、航運巨擘、金融新銳……彼此寒暄幾句,推牌過兩把,交情便悄然生根。換作別處,想搭上這樣一條人脈線,怕是要託三四層關係、等上大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