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白了,要是哪個月賺不到這個量級的流水,這艘巨輪根本撐不住。今非昔比——早年萬國集團不過是個街巷裡的小攤子,花銷有限;如今攤子鋪得這麼大,開支也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厚,一天都不能鬆勁。
“‘帝王號’賭船,還有幾處主力賭場,近幾個月收益確有回落,但屬正常波動。老店開久了,客人新鮮感淡了,熱度自然往下走。只要穩住基本盤,不冒進、不折騰,保持盈利就行。”
刑天一邊翻著檔案,一邊開口。託尼立刻應聲:“明白,猛獁哥。”話音未落,已拿起電話,把指令一條條傳下去。上個月他手底下的影視公司剛捧出一部新片,票房爆棚,利潤比前幾個月翻了一倍不止。
至於各大賭場,連同“帝王號”賭船,雖略有下滑,卻仍在合理區間內。這種“下滑”,是跟自己比,不是跟別人比——單論一艘“帝王號”,月入數字,夠旁人幹滿一年都未必能摸到邊。說得直白些,不過是利潤率從百分之百滑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依舊硬挺。
“其餘的事暫且不多提。底下各堂口每月上繳的份子錢,可以酌情下調些,他們交來的那點數,對公司整體盤子而言,實在聊勝於無。”
刑天合上檔案,輕輕擱在桌面上。
託尼點頭照辦。萬國集團表面是正經註冊的公司,骨子裡卻是披著商服外衣的江湖社團。道上的規矩沒丟——每月交數,既是慣例,也是忠心的試金石。
“若無其他事……”刑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話還沒說完,褲兜裡手機突兀地嗡鳴起來,“嘟嘟嘟……”他伸手掏出,按下接聽鍵,聲音沉穩:“喂,我是萬國集團刑天。”
聽筒那端,一個清越又熟悉的聲音立刻鑽進耳朵:“刑天,是我。”
刑天眼眸一亮,坐直了身子:“博士。”
“你可真能躲,好久沒找我了。”博士語氣裡浮起一絲微嗔。刑天笑了笑,不接這話茬,只問:“博士,您這通電話,怕不只是來興師問罪的吧?”
“就不能單純想聽聽你聲音?”博士佯裝不悅,頓了頓,又恢復一貫的利落,“不逗你了——我手上有批新貨,最新型號的火器,兩天後抵香江。品質過硬,特地先給你透個風,收貨時留神些。”
“謝了,博士。下次我去泰國,必帶好禮登門。”
刑天笑著結束通話電話,轉頭對託尼道:“託尼,博士那邊有批新火器,後天到港,你安排人接貨。”
“清楚,猛獁哥。”
清晨的倪家別墅靜得能聽見露水滑落的聲音。倪永孝向來起得極早,作息嚴苛得近乎自虐——日頭剛躍出地平線,他便已睜眼起身,舒展尚帶倦意的軀體,讓筋骨甦醒、氣血暢通,再踏踏實實吃一頓晨食。
早飯樸素得近乎簡陋:一枚金邊微焦的煎蛋,兩片酥脆泛褐的吐司,一杯溫熱的牛奶,再配上幾片青翠生菜和一顆飽滿的橙子——清淡卻紮實,營養拿捏得恰到好處。倪永孝端坐在書房裡用膳,左手執叉,右手翻書,紙頁簌簌輕響,這是他整日裡唯一能沉心靜氣、與文字獨處的片刻。
就在他細嚼慢嚥、神思微凝之際,三叔沒敲門,推門便進。臉上依舊繃著慣常的沉靜,可腳步又急又沉,鞋跟叩在木地板上,一聲緊過一聲,像敲在人心上——準沒好事。“三叔,有話坐下說。”人剛邁過門檻,倪永孝已順手拖來一把藤編凳,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推拒的分量。
三叔頷首落座,抄起桌邊水杯猛灌一口,喉結上下一滾,才開口:“那四家人的底,我和韓琛摸清了。”
“講。”倪永孝啜了口牛奶,目光未離書頁,只抬眼一掃。
“各懷鬼胎。”三叔聲音壓低,“坤哥在時,他們就陽奉陰違;如今更不遮掩——嘴上還叫一聲‘倪家’,骨頭裡早打好了算盤,聽調不聽令,捧場不賣命。”
“最糟不過如此。”倪永孝輕輕擱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一叩,嘆氣是真,卻無半分意外。那四張臉,他早看清了底色:不是牆頭草,是吸髓蟲,專等倪家樹倒,好啃下幾塊硬肉填自己肚子。
“少爺,眼下怎麼破?”三叔眉頭擰成疙瘩。權勢壓不住,情分靠不住,這四人手握實權,像四把鈍刀懸在頭頂。
倪永孝放下書,直起身:“信不過他們,也賭不起他們。咱們手裡的人,太單薄。”
“韓琛和幾個老弟兄撐不住場面。得添人,得添信得過的硬手。”他頓了頓,目光沉下來,“三叔,你去月南,招一批火器手。錢到位,槍就聽你的——這時候,赤裸裸的利益,反倒比虛晃的忠義更牢靠。”
這話沒錯。自家人都可能反咬一口,倒不如僱一群只為銀子拼命的亡命徒。可三叔臉色卻僵住了:“少爺……賬上空了。”
“坤哥攢的活錢全投進生意裡,回款遙遙無期;他這一走,連收尾都難說。四家的例錢?眼下連面都不肯露,更別提掏錢。現銀……連僱十個火器手都夠嗆。”
“我知道。”倪永孝神色不動,彷彿早料定這一步。他起身踱到牆邊一幅水墨掛畫前,伸手一掀——畫後赫然嵌著一隻啞光黑保險箱。指紋一按,箱蓋無聲彈開。裡頭沒有鈔票堆疊的厚實感,只有幾份泛黃紙卷,邊緣微卷,墨字遒勁:地契、房本,全是寸土寸金的老地產。
“爸留的救命錢。”他抽出那一疊紙,紙張微響,“現在,就是救命的時候。全賣,換現,把人給我請回來。”
他向來不等風來才揚帆。拖一日,那四人就多一分騰挪餘地;晚一步,倪家的地盤就少一寸喘息空間。他不信甚麼回頭是岸,只信先下手為強——若真等到刀架脖子上,這些地契,怕是連燒紙都嫌太貴。
倪永孝將厚厚一沓契約遞過去。三叔盯著那疊紙,手指懸在半空,遲疑片刻,終於接下。粗略掃過幾處地址,他喉頭一動:“少爺,這些鋪子、樓棟、碼頭倉庫……全出手,五四億穩穩當當。”話音未落,他已將整疊紙重新塞回倪永孝手中,掌心微汗,指節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