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早年就察覺到了,倪坤隔三差五總要置辦幾處房產,像是未雨綢繆,又像在悄悄埋下退路。可他對倪家那份赤膽忠心,讓他把這事死死按在肚子裡——既不往外吐一個字,也不多問一句緣由。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被震住:這些年零敲碎打攢下的樓棟商鋪,竟已悄然滾成五四個億的體量。真要全砸成現金,買下整支月南火器隊,綽綽有餘。
“眼下倪家這副光景,想賣個頂格價不太可能,但只要不虧太多,能回籠就行。”倪永孝一邊接過地產證,指尖一掂,又穩穩塞回保險櫃,轉頭望向三叔,“眼下最棘手的是——賣給誰?肯一口吞下這麼多資產的主兒,香江掰著指頭都數不出幾個。張叔,您心裡可有人選?”
這確實是道死結。五四個億的盤子,光是找買家、壓價、走賬、過戶,按常理少說也要拖上小半年。可倪永孝現在連一天都耗不起。
更麻煩的是,真要趕時間硬推,就得拆開來零賣——分給七八個買家慢慢啃。可訊息一旦漏出去,倪家急著套現保命的事立馬滿城風雨。風聲傳到外頭,難保沒人趁虛而入;要是讓手下那四個狠角色嗅出味來,怕是當場就要撕破臉,直接掀桌開戰。
所以倪永孝要的,是個能一錘定音的主:吃下全部資產、免去層層手續、當天打款到賬。這樣的人,在香江鳳毛麟角。偏偏倪永孝剛落地不久,舊交不多,新脈不通,有些商界大佬甚至和倪家還結著樑子。這條路,他只能仰仗三叔。
三叔聽完,身子一滯,眼珠子失了焦,像被抽走了神。足足靜了三分鐘,他眼底才重新聚起光亮,緩緩開口:“少爺,香江確實有這麼一號人——但跟他們打交道,等於踩著刀尖走路。”
“講。”倪永孝斬釘截鐵,“現在沒得挑,再大的險也得蹚。”
三叔點頭,喉結一滾,吐出四個字:“東星,猛獁。”
“東星?”倪永孝眉峰微蹙。回港後他也聽過這個名字,但從前長年overseas唸書,對本地江湖始終隔著一層霧,只記得那是塊硬骨頭,卻不知如今已磨成了甚麼模樣。
“沒錯。”三叔語氣沉下來,“萬國集團就是東星的殼子。現任龍頭叫刑天,道上都喊他‘猛獁’——人捉摸不透,但人人都清楚,他背後站著的不是尋常人物。香江這片地界,沒哪個幫派敢朝東星啐口水。就算咱們倪家擺開陣勢比,也比不過人家——真金白銀堆出來的底氣,權勢人脈鋪就的硬路。”
倪永孝瞳孔一縮。他沒料到三叔對東星的評價如此之重。臉上那點驚訝很快沉下去,化作凝重。他聽懂了三叔話裡藏的另一層意思——
東星財大氣粗,又是地頭蛇裡的龍王,買賣房產這種事,對他們而言不過是籤個字、蓋個章的工夫;大比現金甩出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風險也紮在這兒:倪家和東星究竟是敵是友,抑或八竿子打不著?若是前兩者,尚可週旋;若對方早把倪家當盤中餐,這一單交易,無異於親手遞上刀柄——誰知道東星摸清倪家底細後,會不會乾脆利落,連人帶盤子一起端走?
文拯、國華、黑鬼、甘地——這四個人在倪永孝眼裡,不過是幾顆硌腳的小石子,踢開費不了多少力氣;可一旦和東星撕破臉,那就不是硌腳了,而是迎面砸來一塊斷頭磚,砸得人骨頭碎、命不保,再怎麼咬牙硬扛也擋不住。
“容我想想。”倪永孝朝三叔抬手示意,踱到窗邊靜默片刻,眉峰一壓,眼神陡然沉定,“三叔,麻煩你,幫我約一下東星的猛獁。”
三叔一聽就懂——這是鐵了心要搭上東星這條線了。事已至此,別無他法。他當即點頭:“我馬上打。”
話音未落,三叔已摸出電話,先撥通中間人,確認刑天的直聯號碼,再逐位按下去,聽筒裡傳來撥號音,接通後,他把手機穩穩遞到倪永孝手裡。
此刻,刑天正坐在萬國集團頂層辦公室,指尖輕叩紫砂杯沿,目光掃過今日香江晚報的頭條。鈴聲乍響,他擱下茶盞,接起電話,聲音平緩卻帶著分寸:“喂,萬國集團,刑天。哪位?”
聽筒那端,倪永孝語調謙和,不疾不徐:“刑先生,或者……按道上習慣,稱您一聲猛獁。我是倪永孝,家父倪坤。不知刑先生是否還有印象?”
“哦?”刑天唇角微揚,笑意不達眼底,“尖沙咀倪家的少主,我怎會不識?倪坤前輩當年也是響噹噹的人物。聽說最近出了些變故,實在遺憾。不知倪少爺——如今該叫倪家主了——這一通電話,是為哪樁事?”
“刑先生果然清楚。”倪永孝頓了頓,開門見山,“我手上有一單生意,規模不小,過億起步。不知刑先生,有沒有興趣碰個面,細聊?”
“沒問題。”刑天答得乾脆,“既然是生意,我就沒理由推。時間我來定——下午三點。地點嘛,不如就在我那‘帝王號’賭船上?年輕人喜歡熱鬧,那兒也敞亮。”
“多謝刑先生,恭敬不如從命。”倪永孝嘴角浮起一絲釋然的笑。短短几句,他已聽出對方並無敵意——若真存著算計,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更不會邀他登船。
眼下倪家最缺兩樣東西:真金白銀,還有能託得住場子的人脈。“帝王號”賭船,正是香江富豪們扎堆的地方。登船談生意只是由頭,真正要緊的,是牌桌邊一杯酒、一局牌、幾句寒暄——關係,就在這鬆快勁兒裡悄然搭起來了。
當然,也可能是口深井,只等他一腳踏空。但既然決定伸手去握東星這隻手,倪永孝早就把風險含在嘴裡嚼過了。掛了電話,他轉向三叔:“三叔,給我備一套得體的西裝,再調輛穩妥的車。”
“我和刑先生約好了,下午三點,銅鑼灣碼頭登‘帝王號’。錢帶上,能動用的都帶上——談完生意,還得在甲板上、牌桌上,把該認的人都認一遍。”
三叔眼中一亮,立刻會意,聲音都輕快了幾分:“明白!我這就帶人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