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實一直在等,等倪永孝回來後怎麼落子。哪怕是他親手舉薦的人,倘若是個毛躁莽撞的愣頭青,三叔也絕不會含糊——該扶的扶,該壓的壓,寧可換人,也不讓倪家栽在這節骨眼上。可倪永孝沒讓他失望,思慮周密,出手果決,一步踩得穩,兩步走得準。
“少爺,可信之人,名單我早備好了。”三叔說著,從貼身衣袋裡抽出一張折得齊整的紙,雙手遞過去。倪永孝接來展開,紙上墨跡清晰,全是眼下能在倪家生死關頭替他擋刀的名字。
三叔從來不是隻會點頭應命的擺設。倪坤能把倪家帶到今日這地步,靠的不只是膽識,還有三叔這雙始終清醒的眼睛、這副永遠繃緊的脊樑。早在倪坤嚥氣當天,三叔就已開始篩人、記名、暗查底細——這張單子,既是為今日交到倪永孝手上,更是為防有人趁喪作亂。若真有人敢在靈堂未冷時伸手搶食,三叔便帶著這些人,當場剁手、拔釘、清場。心機之深,早把棋局布到了棺蓋合攏之前。
“好。”倪永孝掃完三叔遞來的名單,嘴角微微一揚,眼底掠過一絲灼亮——此前他對三叔的信任,更多是迫於無奈:除了這位長輩,他再無旁人可託付。可此刻,名單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職務、聯絡方式,乃至每條備註裡透出的老辣判斷,都像一枚枚釘子,把“忠心”二字鑿進了現實。他心裡徹底落了秤:三叔不是暫時靠得住,而是骨子裡就長在倪家這棵老樹上。
“有這份東西,後面的事就順多了。”倪永孝斂起神色,將名單輕輕推回三叔掌心,聲音沉穩:“三叔,您按上面順序,一個一個聯絡,請他們今晚務必過來一趟。我想當面聽聽他們的想法。”
“是,少爺。”三叔應得乾脆,腰背一挺,轉身抄起座機,指尖撥號利落如刀切豆腐,一個接一個打了出去。
眼下,倪永孝最耗不起的就是時間。他必須火速釐清手頭還剩多少人、多少槍、多少賬面和暗線;更要趕在那些跳出來爭位的傢伙開出更高價碼之前,把真正信得過的舊部,一個個攥進自己掌心裡。這是一場無聲的搶奪戰——今天點頭稱是的人,明天未必不會被一杯酒、一張支票、幾句軟話撬走。人心不比鐵器,不用油養,就會生鏽;不常擦拭,便蒙塵變色。他不敢賭誰會一直站在原地等他。
電話響一陣,三叔接通後遞來聽筒;倪永孝接過便說,結束通話再換下一個。他連喘息都壓著節奏,今晚不把話攤開,天亮前絕不收線。
同一時刻,尖沙咀另一處別墅裡燈火通明。這裡不屬於倪家,卻比許多倪宅更顯氣派——韓琛的地盤。外頭人都道倪家四大龍頭,可老街坊心裡清楚:實打實替倪家扛事的,從來是五個人。第五個,就是韓琛。
他手裡的場子、人馬、貨路,半點不遜其餘四位;更關鍵的是,別人效忠,多是衝著倪坤當年的威勢,如今老爺子一走,牆頭草早已悄悄歪了身子。唯獨韓琛不同——他在倪家熬了十五年,從跑腿小子熬成如今這副鐵腕模樣,骨頭縫裡浸的都是倪家的規矩。
“來,Mary,今天路過金店順手挑的,覺得你戴上一定好看。”別墅餐廳裡,水晶吊燈灑下暖光,長桌鋪著雪白桌布,銀器映著燭火。Mary一身墨色絲絨長裙,端坐如畫。窗外玻璃幕牆外,開放式廚房裡主廚正翻動鐵鍋,香氣隱隱浮動。
韓琛晃了晃手中高腳杯,淺啜一口紅酒,隨即從西裝內袋取出一隻絲絨小匣,黑底燙金,邊角磨得溫潤。“哎喲——”Mary驚得掩嘴,眼波一漾,笑意從唇角直漫到耳根。
匣蓋掀開,一條鉑金鍊墜著鴿蛋大小的梨形鑽,在燈光下流轉出細碎星芒。鑽石切割凌厲,火彩逼人,鏈身還嵌著米粒大的副鑽,如露珠綴在蛛網上,整條項鍊既貴氣又不張揚。
“試試?”韓琛伸手取鏈,指尖不經意擦過Mary手腕,順勢將鏈子放進她掌心。她低頭一笑,耳垂上的珍珠輕輕晃,頸間肌膚在燈光下泛著柔光。
黑色長裙襯得她肩線利落、鎖骨分明,鑽石一落上去,整條頸項彷彿被點亮了——不是喧賓奪主,而是恰如其分地托出她身上那股沉靜又鮮活的勁兒。“太配了!”她左右偏頭照了照落地鏡,忽然拍一下手,笑聲清脆,“簡直像為你量身定做的一樣!”
韓琛低笑:“你這麼一說,倒顯得我真有點眼光了。”
Mary臉頰微熱,抬眼嗔他一眼,笑意卻早把眼角眉梢填得滿滿當當。這一頓飯,因一條項鍊,熱得發燙。
“對了,最近聽說倪家出了點狀況,真有這回事?”Mary端起酒杯,輕輕和韓琛碰了下,抿了一口紅酒,語氣輕巧,眼神卻不動聲色地掃過韓琛的臉。此時韓琛正埋頭扒飯,筷子翻飛,大快朵頤,嚼完一口,才抬眼望向她,喉結一動,仰頭灌了口酒,慢悠悠開口。
“確實出事了,還不小——倪坤死了
在韓琛眼裡,Mary這番沉默,不過是飯局將散、自己轉身就要走,她心裡泛起一點空落,他沒往深裡琢磨,抬手在她肩頭輕拍兩下,笑得坦蕩:“放心,我這就去倪永孝少爺那兒打個照面,辦完事立馬折回來陪你。”
“嗯。”Mary只輕輕應了一聲,低頭撥弄著碗沿,這頓飯便悄然收了尾。韓琛朝咩瑞頷首致意,隨後領著兩個保鏢出門上車,引擎一響,車子穩穩駛向倪家別墅。
倪家別墅書房裡,倪永孝正埋首於一疊檔案間,紙頁翻動聲都透著緊繃。門被推開,三叔端著一杯熱茶進來,擱在他手邊案頭,聲音平和:“少爺,韓琛到了,說想見您一面。”
倪永孝指尖一頓,合上檔案,眉宇間毫無波瀾,只略一點頭:“知道了,三叔,請他進來吧。”
“好嘞。”三叔應聲退下,不到五分鐘,門再開,韓琛已站在門口,臉上笑意早已鋪展得妥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