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這時,三叔才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撐起滑落在地的黑傘,箭步衝上前一把托住倪永孝的手臂,急聲催促:“少爺快起來!這天寒地溼的,跪久了要傷筋骨啊!”
磕完頭,三叔半扶半拽地把人拉起,火速推開別墅大門,將倪永孝往裡帶,“坤哥剛走沒多久,眼下整個倪家都指著您撐著呢!您要是凍出個好歹來,我拿甚麼跟底下人交代?”
一進屋,他立刻招呼傭人取乾毛巾來,又親手擰了一條遞過去。眉心微蹙,語氣裡透著壓不住的焦灼——他真沒想到,倪永孝竟會在滂沱大雨裡,對著亡父的靈位方向,結結實實叩下這三個響頭。
“對不起,三叔。”倪永孝聽見那抹責備,卻只聽得出沉甸甸的關切。他接過毛巾,邊擦頭髮邊問:“對了,大姐在哪兒?我想馬上見她。”
倪家其他兄弟還在外頭奔波,一時趕不回來;唯有大姐倪妮一直守在別墅裡,裡外打點、梳理事務。此刻,無論是理清眼下的亂局,還是久別重逢說句體己話,倪永孝最想見的,就是這位長姐。
“大小姐在書房歇著呢。我剛讓阿強去敲過門,她說身子乏,正趴在沙發上眯一會兒。”三叔又遞來一條新毛巾,語氣溫和了些,“少爺您先換身乾爽衣服,我這就去叫醒她——您這身溼衣裳站她面前,倒叫她更揪心。”
倪永孝點點頭:“勞煩三叔了。”起身朝衣帽間走去。雖已離家多年,可這棟老宅依舊如舊:樓梯扶手的木紋、走廊盡頭那盞銅燈、甚至空氣裡淡淡的雪松香……一切都沒變。他踏進去的瞬間,像只是放學晚歸的孩子,推開了自家那扇熟悉的門。
一刻鐘後,他擦乾水汽,換上素淨襯衫與長褲,輕輕走到書房門前,叩了兩下:“姐,我進來了。”
門一開,倪永孝便怔住了——倪妮蜷在沙發裡,雙手掩面,肩頭微微發顫;三叔默默遞上一方疊得整齊的素色手帕,站在一旁,沒說話。
“姐。”倪永孝嗓音略提,喚得輕而穩。
倪妮聞聲抬頭,眼裡淚光未散,笑意卻已浮起,悲喜交疊,分不清哪一種更濃。可無論如何,那個一走多年、音訊杳然的弟弟,終究是風塵僕僕,站回了她面前。
“阿孝……”她剛開口,眼淚便滾得更急。自父親倪坤驟然離世那天起,她就咬牙繃著,不敢當眾落一滴淚——怕自己一垮,全家便失了主心骨。
如今倪永孝回來了。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壓在肩上的千斤擔,也終於有了落處。她知道在弟弟面前哭得這般狼狽不太妥當,可這會兒,連呼吸都像是卸下了重負,那些忍了太久的委屈、疲憊與孤勇,再擋不住,也無需再擋。
“姐,我回來了。”倪永孝沒說多餘的話。他知道,此時任何寬慰都顯得單薄。比起空泛的安撫,他更願遞上一句實在的託底:“你安心,家裡有我。”
“阿孝,你總算回來了……”倪妮一邊抹淚,一邊朝他伸出手。倪永孝上前兩步,在她身旁坐下。姐弟倆就這樣並肩坐著,慢慢說起這些年的光景。三叔安靜立在一旁,沏茶、添水、換杯,動作輕緩。畢竟隔了這麼久,有些話,得慢慢講,細細聽。
不知不覺,兩小時悄然溜走。倪永孝抬眼掃了下牆上的掛鐘,轉向倪妮,聲音沉穩卻帶著分寸:“姐,你先回房歇著吧,剩下的事,咱們明天再細說。我得和三叔談點要緊的。”倪妮心裡清楚,自己已陪他聊了太久;而從今往後,撐起整個倪家的重擔,就要落在這個弟弟肩上了。她沒多言,只輕輕起身,朝他頷首一笑,轉身離開書房,順手帶上了門。
“三叔。”倪永孝坐回沙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少爺,有吩咐?”三叔應聲而起,也給自己斟了杯熱茶,拖過一把竹凳坐下,腰背挺直,目光沉靜。
倪永孝望向他,語調平緩卻字字清晰:“剛才和姐也聊過了——眼下倪家,確確實實是風雨將至。爸走了,表面風平浪靜,可底下暗流早就在翻湧,誰也不敢打包票,接下來不會有人掀桌子。”
“您去辦一件事:把眼下能攥在手心裡、刀架脖子上都不會眨眼的人,立刻召集起來;至於那些模稜兩可、留有餘地的,先晾著,別讓他們近身。我現在沒工夫陪人打太極,更不耐煩應付拖泥帶水的主兒。”
話音未落,他眸光一斂,眼神陡然鋒利如刃。方才與姐姐交談時那抹隱忍的柔軟,此刻盡數收盡,眉宇間只剩冷峻與決斷——彷彿一柄久藏鞘中的刀,終於出鞘三分,寒光乍現,已是掌舵人的氣度。
倪永孝心裡透亮:這節骨眼上,任何僥倖都等於自斷筋脈。指望眾人齊心協力共渡難關?那念頭比稚童信童話還天真。如今的倪家,分明是一塊剛出爐、油光鋥亮的燒肉,誰都想撲上來撕一口。尤其那些平日稱兄道弟、噓寒問暖的“熟人”,伸手最短,咬得最狠。
更別說他在外多年,對香江各方盤根錯節的關係、明裡暗裡的對手、甚至自家後院哪堵牆縫裡藏著黴斑,都未必全知。這種時候,能託付後背的,唯有一雙眼睛看得見、一顆心信得過的極少數人。而這極少數人,除了三叔,再無第二人選。
三叔聽完,喉結微動,只低低應了一聲:“好。”隨即抬眼,眼裡是毫不掩飾的讚許:“坤哥在世時,就常講——兄弟姐妹裡頭,他最看中少爺這份定力。”
論忠心,三叔比倪坤親生的子女更像倪家的骨頭。從倪坤白手起家那會兒,他就跟著扛槍跑腿、守夜盯梢,幾十年如一日,沒一句怨言,也沒半分懈怠。
當年倪坤倒下那刻,若三叔真存私心,大可借勢清場、另立山頭,倪家半壁江山唾手可得。可他沒動。不是不能,是不願——他對倪坤的敬,對倪家的義,早已刻進骨子裡,所有動作,只問一句:這事,對倪家是福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