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推開通往接機口的玻璃門,目光便被門口那排車陣牢牢釘住:清一色黑亮的賓士與加長商務車,車身映著灰濛濛的天光,泛著冷而沉的啞光。車前立著一列黑衣人,身姿挺如刀鋒;而他們正前方,站著一位中年男子——正是三叔。
“三叔!”倪永孝快步迎上去,聲音裡帶著久別重逢的熱氣。三叔也立刻迎前幾步,兩人伸手相握,掌心溫厚有力。“少爺,一晃這麼多年,您更穩重了!”三叔一邊用力晃著他的手,一邊朗聲笑道。
“三叔這話可不實在。”倪永孝笑著搖頭,眼裡卻亮得灼人,“我走時就這身高,早過了抽條的年紀,哪來甚麼‘長大’?對自家人說客套話,反倒生分。”
“哎喲,瞧我這張嘴!”三叔笑著拍了拍自己額頭,目光在倪永孝臉上細細一掃,“我說的是氣度——是眼神裡的分量。當年那個少年出門時眼裡還有點飄,如今回來,肩頭有山,眉宇藏鋒,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
兩人相視而笑,話音未落,身後傳來阿鬼略帶喘息的聲音:“三叔……是吧?這些箱子擱哪兒?手都快麻了。”他晃了晃手裡兩個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指節微微泛白。
“三叔,這位是我在海外結識的兄弟,現在是我的貼身保鏢,叫阿鬼。”倪永孝側身引薦。三叔聞言立刻點頭,啪地打了個響指,兩名黑衣保鏢應聲而出,利落地從阿鬼手中接過箱子,轉身塞進最前一輛車的後備箱。
“少爺,上車再說。”三叔伸手虛引,語氣已悄然轉沉。倪永孝頷首,攜阿鬼鑽進頭車。車窗升起,街景如卷軸般疾速向後退去。
可車內再無閒話。倪永孝剛坐定,臉上笑意便如潮水退盡,三叔亦斂了神色。他直視前方,聲音低而沉:“三叔,我父親的事……查出兇手了嗎?”
三叔緩緩搖頭,喉結微動:“對方是衝著結果來的,乾淨利落。我們只搶到幾張現場照片——全是坤哥倒下的瞬間,連影子都沒照見兇手的臉。”
方才機場裡暖融融的熱絡,霎時凍成了冰碴。倪永孝下頜繃緊,眼底翻起暗浪;三叔則探手入懷,從公文包裡抽出幾張薄薄的照片,遞了過來:“就是這些。”
倪永孝接過來,一張張翻過,指尖停頓,呼吸微滯。照片上父親仰面倒在書房地板,血還沒漫開,可那靜止的姿勢,已足夠刺穿所有僥倖。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鐵灰般的冷靜。
咔、咔、咔——
車廂裡忽然響起幾聲脆響,像枯枝拗斷,又似指節碾碎核桃殼。是倪永孝在無聲地攥拳、鬆開、再攥緊。指骨泛白,青筋微跳。
父親倒下那一刻的寂靜,此刻正順著他的血脈,轟然炸開。
倪永孝指節繃得發白,骨頭在掌心裡咯咯作響,像兩塊生鐵在相互碾磨。他咬緊後槽牙,硬生生把那股翻湧的血氣壓回喉嚨深處,“呵……”一聲沉悶的嘆息從胸腔裡滾出來,拖得又長又重,彷彿卸下了千斤擔子,人這才真正穩住心神。他抬眼望向三叔,聲音低而清晰:“三叔,大姐呢?還有我幾個兄弟,都在哪兒?”
三叔立刻應道:“幾位少爺手頭都壓著買賣,脫不開身;大小姐這幾日一直在理家裡的舊賬、清盤口,忙得腳不沾地——她可一直盼著您回來。大夥兒心裡都明白,倪家這杆旗,得靠您重新豎起來。”
“明白了,三叔。”倪永孝只輕輕一點頭,沒再多問。三叔答得乾脆,他聽得也踏實。可心裡卻微微一震——原來自己不在的這些天,全是大姐一人頂著風雨撐著門面。他對那位姐姐的性子再清楚不過:不聲不響,卻比鐵還硬。
“再快些。”倪永孝忽然開口,語氣不高,卻像鞭子抽在空氣裡。
“是,少爺!”前座司機脊背一挺,油門踩得更深。車子猛地一躥,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急促擺動,十五分鐘不到,機場高速的尾氣還沒散盡,倪家別墅那扇黑鐵雕花的大門已赫然撞進眼簾。
今日的倪家,確乎不一樣了。前幾日還沉在倪坤喪事的灰霧裡,連廊下風鈴都啞了聲;今兒雖沒人笑,可眉宇間的死氣淡了幾分,連簷角垂下的雨絲都像是緩了節奏——畢竟才過六天,誰又能真笑得出來?
“開門!少爺到了!”三叔搖下車窗,探出身子朝門房喊了一嗓子。守門的小弟一聽是三叔的聲音,立馬小跑上前,“哎!”應得乾脆,鐵閘嘩啦升起,人退到一邊,腰彎得極低,雙手垂在褲縫線上,靜候車隊魚貫而入。
車停穩,三叔率先下車,身後保鏢齊刷刷撐開黑傘。細雨如霧,裹著涼意撲在臉上,三叔幾步繞到後座,親手拉開車門,傘面穩穩罩住倪永孝頭頂:“少爺,到了。”
倪永孝踏出車門,腳步很慢。雨絲斜織,天色鉛灰,可他的目光卻一寸寸掃過眼前這座老宅——青磚、飛簷、爬滿藤蔓的石階,連廊柱上那道他小時候用小刀刻歪的“孝”字,都還清清楚楚。二十多年光陰,兜兜轉轉,他竟是在這樣的時候,一腳踏回了家門。
原以為歸來該是意氣風發,西裝筆挺,昂首跨過門檻;誰知推開這扇門的鑰匙,竟是父親倪坤脖頸上那道未乾的血痕。一路強壓的哽咽,此刻在離家只剩三步之遙時,終於沖垮堤壩。父親教他練拳時沙啞的喝聲,病中攥著他手腕的枯瘦手指,還有臨終前那隻遲遲不肯鬆開的左手……全撞進腦子裡,劈頭蓋臉。
“少爺,雨涼,咱們快進去吧——大小姐怕是早等在廳裡了。”三叔見他僵在原地,傘沿悄悄往他那邊傾了傾,自己半邊肩膀卻已溼透,褲腳緊貼小腿,洇出深色水痕。
倪永孝沒應聲,只喉結動了動,抬腳向前。三叔連忙跟上,傘骨剛要轉向臺階方向,卻見倪永孝膝蓋一軟,毫無徵兆地跪了下去。
“咚。”
青石板被雨水泡得發滑,他雙膝砸在上面,濺起一圈渾濁水花。泥點子瞬間糊上褲管,冰涼刺骨。三叔驚得手一抖,傘柄脫手,被一陣橫風捲得打著旋兒飛出去。兩人霎時淋得透溼,頭髮滴水,衣領緊貼脖頸,狼狽得像兩隻落水的鴉。
倪永孝渾然不覺周遭風雨,額頭狠狠撞在溼冷的泥石地上,喉頭一哽,低聲道:“爸,兒子回來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