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倪妮幾乎足不出戶,連經紀人都被她按在電話裡推掉所有通告。這間書房,是倪坤生前最常待的地方——書架頂著天花板,老唱機擱在角落,窗臺邊還攤著半本翻舊的《牡丹亭》。
可如今,書不翻了,曲不唱了,連窗外鳥叫都聽不見。倪妮只蜷在那張磨得發亮的藤編靠椅裡,閉著眼,指尖摩挲椅背一道淺淺的刻痕——那是她十二歲那年,父親用小刀替她刻下的名字縮寫。
“大小姐?”門外再叩,聲音略高。
“三叔,進來吧,門沒鎖。”裡頭傳來的聲音啞而平,像蒙了層灰的玻璃。
三叔擰開門把。屋內昏暗得近乎凝固——窗簾嚴絲合縫拉死,唯餘三支白燭在書桌角幽幽燃著,光暈晃動,把倪妮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夫人親手做的飯,還有參茶。”三叔託著烏木托盤走近,青花瓷碗蓋掀開,熱氣裹著濃香撲面而來:溏心燒鴨、清蒸石斑、一碗雪耳蓮子羹,連筷子都溫潤如玉。
倪妮鼻尖微顫,肚子跟著咕嚕一響。三叔眼尖,忙道:“大小姐,您一整天沒沾米粒了,再熬下去,身子扛不住。”
她這才低頭看自己空癟的小腹,默默接過銀叉,小口咬下鴨腿肉。吃得急卻不狼狽,手腕穩,唇角不沾油星,連嚥下湯汁時都垂著眼睫,像一尊被悲傷浸透卻仍端得住儀態的瓷像。
“三叔,桌上那疊檔案,你挑要緊的先辦;剩下的,等永孝回來,讓他過目定奪——這事,他比我拿得準。”她嚥下最後一口魚肉,目光掃過堆在紅木邊櫃上的幾摞紙。
倪家子女眾多,但“弟弟”二字出口,誰都明白指的是誰——倪永孝正乘夜班輪渡趕回香江。推他接掌大局,既是三叔力薦,更是全家默許。
更何況,倪坤臨終前留下的鐵律就一條:他走後,所有子女必須全員到場。換言之,無論願與不願,倪永孝這一趟,註定避無可避。
倪永孝沒回來前,倪家這副擔子總得有人扛著——不能斷了脊樑,更不能塌了門庭。這些日子,全壓在倪妮肩上。她盯著桌上攤開的賬本和幾份未籤的合同,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低聲嘆了一句:“真盼著他快些落地啊。”
這話裡不單是惦記那個闊別多年的弟弟,更是盼著能把手裡這團亂麻甩出去。她清楚得很:自己不過是個朝九晚五、打卡領薪的普通人,銀行職員的履歷乾淨得能照見人影,哪懂黑道上的彎彎繞繞、明槍暗箭?
眼下她只挑些邊緣活兒幹——穩住幾家供貨商、應付幾通催款電話、拖住幾個蠢蠢欲動的外圍小頭目……勉強吊著一口氣,不讓倪家這艘船當場擱淺。可再拖兩天,若還是沒人拍板拿主意,怕是連碼頭都要被撬走三分。
“嘟嘟嘟……”
話音未落,三叔褲兜裡的老式翻蓋機就震了起來。他歉意地朝倪妮頷首,掏出手機,轉身踱到窗邊接起。
“喂?哪位?”
聽筒那頭傳來一道沉穩的男聲:“三叔,是我。”
三叔臉上的倦意瞬間散盡,嘴角一揚,眼角堆出細紋:“少爺!您到香江了?”
他心裡也早把歸期掰著指頭數了七八遍,和倪妮一樣,等得心尖發燙。
“還沒。”倪永孝聲音平靜,卻透著篤定,“航班延誤,臨時改簽,現在剛過安檢,正往登機口走。飛機半小時後起飛,落地應該還不到兩小時——我順手打個電話,您稍後去機場接我就行。”
“明白!我這就安排!”三叔應得乾脆,雖略有些遺憾沒能立刻見到人,但眼底已亮起光來——兩小時,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至少這根主心骨,終於要落回實處了。
幾句簡短寒暄後,通話結束通話。倪妮放下刀叉,抽過餐巾按了按嘴角,抬眼望向三叔:“是我弟……倪永孝要回來了?”
“正是。”三叔點頭,隨即整了整袖釦,“大小姐,我得先告退。兩小時後少爺落地,我得帶車帶人,提前候在機場出口。”
倪妮輕輕點頭,眉間那層灰濛濛的疲憊,彷彿被風掀開一角,露出底下久違的鬆快:“去吧,早點把他接回來,我也好卸下這副重擔。”
“遵命,大小姐。”三叔利落地收拾好餐盤,轉身出門,腳步比往常輕快三分。電話剛撥出去,司機、保鏢、禮賓車已一一排程妥當,車隊無聲駛向香江國際機場。
兩小時後,細雨如絲,霧氣浮在停機坪上。海外天氣不得而知,但這趟航班,準點滑入廊橋。
艙門一開,旅客魚貫而出,多是拖著行李箱的遊客,步履匆匆。不到五分鐘,通道清空。
倪永孝踏出來時,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裝,金絲眼鏡後目光清冽,左手拎一隻啞光黑公文包,步子不疾不徐。
他身側那人,同樣西裝筆挺,卻像把沒鞘的刀——領帶歪斜半寸,袖口卷至小臂,指節粗糲,眼神掃過人群時帶著股漫不經心的野勁。
此人叫阿鬼,倪永孝特聘的貼身護衛。早年混跡本地地下圈子,刀口舔血練出來的直覺與狠勁,被倪永孝一眼相中。海外求學那幾年,阿鬼寸步不離,替他擋過冷槍、拆過陷阱、辨過真假訊息。
如今倪永孝返港接掌大局,阿鬼自然隨行歸來。那些外人諱莫如深的規矩、藏在笑裡的話、擺在檯面下的籌碼……不少都是阿鬼一句句教給他的。這也成了倪永孝敢踏進這灘渾水、穩坐主位的最大底氣之一。
雖然雨絲細密,空氣卻格外清冽,闊別多年,終於又踏上了這片土地。
倪永孝跨出艙門,深深吸了口氣,舒展雙臂,把在機艙裡蜷了十幾個鐘頭的筋骨全抖開——再硬朗的人,也扛不住這悶罐子似的顛簸。“我倒覺得胸口發堵,”阿鬼咧嘴一笑,想抬手扇兩下風,可兩隻胳膊全被行李勒得死死的,連指尖都騰不出來。
“行了,阿鬼,走吧。”倪永孝朝他揚了揚眉,話音未落,人已大步邁開。多年未歸,可腳下石板的觸感、風裡裹著的鹹溼氣息、甚至遠處隱約的汽笛聲,都像老友重逢般撲面而來。他腳步輕快,阿鬼緊隨其後,一前一後,很快穿過了機場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