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話音剛落,阿渣就重重撥出一口氣,腦袋一偏,眉心擰成疙瘩,隨即從沙發上彈起身,直直望向刑天:“猛獁哥,您還記得不?當初咱們盤下百樂門賭檔那會兒,對方硬塞了兩個人過來,說是‘送進東星’的。”
刑天頷首,語速不疾不徐:“老貓和梅曉鷗——名字還在腦子裡,沒丟。”雖已過去好一陣子,可他這副身子經系統淬鍊過,記性比刀鋒還利,記人名、記賬目、記誰在哪天打過幾通電話,全都不費勁。
“就是那個梅曉鷗。”阿渣往前半步,聲音壓沉,“他本是個老練的疊碼仔,前幾個月手腳麻利得很,帶進來的客人個個肥厚,賬面穩穩當當。可上個月起,忽然攀上一位新老闆,常來賭檔豪擲千金。照理說,這是喜事——結果那債主欠下的十億,竟全卡在梅曉鷗手裡拖著不收。起初他還斷斷續續催幾筆小款,裝模作樣補點窟窿,可越往後,錢越不見蹤影,債臺反倒越壘越高。”
刑天聽完,額角青筋微跳。疊碼仔最忌心軟——哪怕只是一絲惻隱、一點憐惜、一絲糊塗的動心,都足以撬翻整座生意的根基。感情一沾身,賬就不再是賬,而是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絞索。梅曉鷗,活脫脫一個現成的教訓。
“怪不得最近幾天營收往下掉。”刑天指尖翻開檔案,紙頁嘩啦一聲。上月頭十天流水還亮堂,最後三四天卻像被抽了筋,數字一路俯衝——不是沒人來賭,是人來了,梅曉鷗卻顧不上拉客,滿城追著債主跑,連賭桌邊的椅子都坐不熱。
“猛獁哥,這事怎麼擺?”阿渣垂手站著,等一句定音,“按老規矩辦?”規矩明明白白:債收不回,責任兜底,虧空不許往賭檔身上攤,得由經手人梅曉鷗自個兒扛。
“不。”刑天抬手截斷,掌心朝外輕輕一推,“十億?就算把梅曉鷗榨乾到骨頭縫裡,他也填不滿。這筆數,擱現在咱手裡不算壓垮脊樑,但也絕不是能隨手抹掉的零頭。”
他放下咖啡杯,瓷底磕在玻璃桌面上,一聲脆響:“阿渣,叫上飛機、阿布,立刻訂條快船——我要親自去濠江走一趟。段凱文這筆大爛賬,得先從他嘴裡摳出來。”
阿渣腰背一挺,應得乾脆:“明白,猛獁哥!我這就去辦!”話音未落,人已轉身出門,腳步又急又穩。
刑天當然記得——籤百樂門那日,菲姐特意把他拉到一邊,眼風掃過老貓和梅曉鷗,只一句:“這兩人,你得護住。”他不想食言。人既入了東星門,犯錯要罰,但罰是後話;當務之急,是把塌下來的天,一塊磚一塊磚重新砌回去。
再者,真按規矩算賬?十億的十分之一——一億,對梅曉鷗而言,無異於判他三輩子苦役。刑天是商人,不做賠本買賣。與其逼一個疊碼仔拿命填坑,不如親手把債主的牙一顆顆掰下來,連本帶利,咬回來。
……
一天後,百樂門賭檔門前。
或者該說——百樂門娛樂城。這兒不單有骰子牌九,還有整棟燈火通明的酒店。頂樓最裡側,總統套房門禁森嚴。此時,刑天正坐在落地窗邊,指間一支菸將燃盡,窗外,濠江水正緩緩漲潮。
從灣灣飛到濠江,根本不用折騰太久,連準備帶趕路,一天工夫刑天就到了。此刻他正端坐在客廳沙發裡,臉色沉得像塊鐵板。大門“咔噠”一聲被推開,飛機、阿布、阿渣三人先一步跨進門來。
“猛獁哥,人帶到了。”阿渣話音剛落,門外老貓和梅曉鷗便垂著頭,腳步細碎地挪了進來。刑天目光一掃,兩人脊背立刻繃緊,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那眼神不怒自威,壓得人喉頭髮緊。
“猛獁哥。”兩人站定,齊聲低喚,聲音裡透著十二分的恭謹。刑天只略略掃了他們一眼,抬手朝面前沙發一指:“坐。”老貓和梅曉鷗立馬僵直著身子落座,腰桿挺得筆直,腦袋卻始終壓得極低,連眼皮都不敢抬——心裡清楚得很,這趟叫來,準是為百樂門那筆塌了天的爛賬。
刑天沒兜圈子,順手抄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微燙,語氣卻更燙:“百樂門的賬本我翻過了,爛賬多,正常;可十億堆在那兒沒人動得了,就不正常了。說吧,怎麼回事?”
“猛獁哥,我……”梅曉鷗嘴唇發乾,話卡在喉嚨口,明明想好的詞兒全亂了套,舌頭打結似的吐不出整句。反倒是老貓,悄悄抬了抬頭,臉上擠出討好的笑,雙手搓了搓,腰也跟著往下彎了一寸,搶著開口:
“猛獁哥,這筆錢我們真沒閒著——催過、談過、律師也請了三撥。可對方早就是個空殼子,外頭欠了一屁股債,連米缸都見底了,咱的人上門,連口水都沒討著。”
“梅曉鷗。”刑天聽完只輕輕頷首,目光卻倏地釘在她臉上。這事,終究是她掌著舵。“你來說。”
梅曉鷗渾身一顫,猛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才開口:“猛獁哥,老貓說的沒錯……債主那邊確實窮得叮噹響。我親自跑了一趟,最後只摳出三百萬,已全數打進東星賬上。”
她頓了頓,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卻忽然亮起來,帶著一股咬牙的勁兒,直直看向刑天和阿渣:“猛獁哥,阿渣哥,再寬限我一點時間!就一點點——這筆錢,我親手拿回來,一分不少!”
“梅曉鷗!”
喝聲陡然炸開,卻不是刑天出的聲,而是阿渣。當年東星還沒站穩腳跟時,他就親手管過賭場,疊碼仔的貓膩、賭客的套路、賬面上的窟窿,他閉著眼都能摸清。眼下梅曉鷗這副模樣,他一眼就看出不對勁。
“你這話,是求我們給你時間,還是替人家拖日子?”
梅曉鷗當場啞火。她確實在等——等段凱文從泰國回來。可這話,怎麼說得出口?裡頭那點私心,像根刺紮在喉嚨裡,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你心太軟。”阿渣盯著她,聲音沉得發冷,“對賴賬的,仁慈就是縱容。”
梅曉鷗肩膀一垮,臉燒得滾燙,頭垂得更低了。那頓劈頭蓋臉的訓斥,像盆冰水兜頭澆下,把她自己都澆醒了——從前那個雷厲風行、刀切豆腐不留痕的梅曉鷗,哪會為個債主反覆斟酌、留情面?十億不是小數目,是命脈,是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