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拿甚麼填?賣房賣鋪,砸鍋賣鐵,怕也湊不齊。她不想淪落到那步田地。
老貓沒多問,伸手接過手機,放大照片,當場列印出來。接著一手撥號託人查檔,一手在電腦上飛快敲擊——有圖有字,地在哪、誰登記、有沒有抵押,總能刨出點真章。
……
整整七小時。對梅曉鷗而言,像熬過七場暴雨。她坐不住,站不穩,茶水涼透也沒碰一口。
七小時後,老貓合上筆記本,抬眼望她,眉頭鎖得死緊——那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梅曉鷗,你聽清楚——我託人親自跑了一趟段總那兩塊地,現場拍的照、錄的像,全在這兒。”老貓話音未落,指尖已夾起一支菸,“啪”一聲打著火機,青白煙霧緩緩升騰,“樓是真在蓋,可你猜怎麼著?連骨架都沒立穩,鋼筋裸著,水泥堆在泥地裡,連圍擋都歪歪斜斜。說它是爛尾,都算抬舉它了。”
他順手一撥膝上型電腦,螢幕轉向梅曉鷗。她瞳孔驟然一縮,死死盯住畫面:本該拔地而起的兩棟精工樓盤,此刻只剩幾根孤零零的鋼柱戳在灰黃土堆裡,像被遺棄的殘肢,連腳手架都鏽得發紅。
“呼……”她深深吸氣,喉頭微顫,竭力壓住嗓音裡的抖意。可眼尾泛起的潮紅,早把強撐的鎮定撕開一道口子,“我現在就約律師,哪怕地皮沒建完,也得把產權轉出來——至少能回點血。”
她剛撐著桌沿起身,老貓卻忽然開口:“別費這勁了。”他彈了彈菸灰,語氣沉得像砸進井底的石子,“查實了,段凱文早把樓和地一起押給銀行了,貸款還不上,合同早就作廢。現在那兩塊地,連名字都不掛他段凱文的——你告誰?告空氣?”
“甚麼?!”梅曉鷗猛地頓住,嘴唇瞬間失了血色,整個人僵在原地。她不是不信,是不願信;不是沒防備,是心甘情願把防備卸了。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信任,像根細線,把她一點點拽進這個坑裡。
她手指發緊,從包裡抽出手機,這次沒敲字,直接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忙音響到第三聲,她幾乎要掐斷通話,聽筒裡卻突然傳來段凱文的聲音:“喂?有事?”
梅曉鷗閉了下眼,再睜時,眼神冷得像結了霜:“段總,我要個交代。今天之內,把尾款打進來。否則下次見面,不是茶室,是法院。”
“哎喲,曉鷗,真對不住!”段凱文語速飛快,半點不帶遲疑,“這兩天人在泰國跑專案,投資方剛鬆口,我正談最後一輪——再給我兩天!錢一到賬,立馬劃你賬上!”
話音未落,“咔噠”一聲,電話已斷。末了還傳來他壓低嗓子喊“王總稍等”的假模假樣。聽筒裡只剩忙音,梅曉鷗慢慢合上眼,肩膀垮下來,呼吸輕得像怕驚擾甚麼,聲音啞得發澀。
她早不信了。就算他真在泰國,就算生意真談成,那筆錢會流到她手裡?拖字訣她見得太多——只是從前看別人踩坑,這次,是自己一腳踏空。
萬國集團大廈頂層,刑天仍坐在那張寬大的黑檀木辦公椅上。桌上檔案不再堆得遮住視線,散落得疏朗有致。一是他批閱效率高了,二來,許多事已不必親力親為——重要節點他過目,具體執行,全交給了底下人。
他手下那批骨幹,個個拿命效忠,從沒二心。所以該放手時,他放得乾脆利落。
清理完桌上幾份輕量級檔案,刑天順手端起手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這次換的是從泰國空運來的豆子,風味偏酸帶花香,雖不如慣常喝的那款醇厚綿長,倒也透出幾分清冽勁兒。
咚咚咚——敲門聲突兀響起。
刑天擱下鋼筆,抬高嗓音:“進來。”
門應聲推開,阿渣邁步而入。西裝熨帖,鏡片後眼神沉靜,身量修長,肩背繃得利落,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裡的薄刃。
“猛獁哥。”阿渣朝刑天點頭,快步上前,將懷裡一疊紙穩穩放在辦公桌角,這才轉身落座沙發,順手抄起茶杯灌了半口,才開口:“濠江百樂門這個月的賬目,我給您送來了。”
“嗯。”刑天應著,指尖一掀,翻開檔案。密密麻麻的進出流水、盈虧明細、客源分類,一頁頁掠過。他看得不急,卻極準;阿渣則坐在對面,臉色一點點沉下去,等刑天翻到中段,終於開口:“猛獁哥,重點在後頭幾頁——爛賬,全堆在這兒了。”
“爛賬?”刑天翻頁的手指頓住,拇指一搓,紙張嘩啦翻到底部。目光掃過數字,眉頭微蹙。賭檔有爛賬,本是家常便飯。帝王號賭船之所以乾淨,是因為上船前先驗底細、查資產、篩信用,門檻高得能卡掉九成客人。可百樂門不同,它紮根市井,來者不拒——拎包打工仔、跑運輸的司機、剛發工資的小老闆……口袋薄,膽子大,一把押上半月薪水,贏了就笑,輸了就賴,拖著欠著,拖成死賬,拖成空條。
東星旗下多數賭檔都這樣。賭客不是富商巨賈,是攥著幾張紅票子就想翻盤的普通人。贏一把,可能真翻身;輸十把,大機率被潮水捲走,連渣都不剩。他們能借的額度,早被前臺掐死在源頭——押三千,最多放五千,再往上?經理親自攔門。所以爛賬向來零碎,三五萬、十萬八萬,收不回就當買教訓,傷不了筋骨。
可此刻,刑天盯著報表末頁,一行加粗黑體赫然刺眼:¥。
十億。
他指尖停在紙面,沒動。
這數字太硬,硬得反常。賭檔規矩鐵得很:欠三百萬就停線,欠五百萬直接清場。誰敢讓一個人賒出十億?是瘋了,還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更扎心的是,這筆錢若真打水漂,百樂門三個月白乾。
刑天合上檔案,咖啡杯沿抵在唇邊,熱氣氤氳。他望著阿渣,聲音不高,卻壓得人耳膜一緊:“阿渣,這十億,怎麼滾出來的?”
十億對東星不算滅頂之災,但對一座日進斗金的賭檔而言,夠它斷兩條腿——一條是現金流,一條是江湖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