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邏輯，在香江早已被血驗過千百遍。東星能穩坐龍頭之位，靠的豈止是拳頭硬？真正撐起門面的，是背後那些看不見卻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關係網。若刑天不是那個既能鎮住場子、又能讓差館點頭的人，東星別說稱霸香江，怕連油尖旺一條街都站不穩。實力是筋骨，關係才是命脈。
所以現在，小馬把八成力氣都押在這條線上——只要差佬點頭，地盤？不過是早晚端上桌的一道菜。
……
北館深處，並非尋常辦公之所。這裡雕樑畫棟，處處透著講究：硃紅立柱盤著騰躍的金龍，廊下懸著紅黃相間的宮燈，連四壁都請老匠人浮雕出秦瓊敬德等門神武將，刀鋒凜冽，怒目生威。
此處，是北館的命根子——議事堂、祭祖堂、斷生死堂，三堂合一。堂中無主座，唯有一尊關公金身端坐正中，青龍偃月刀橫於膝前，目光如炬，俯視眾生。
此刻，阿仁領著北館裡有分量、有資歷、有手段的骨幹齊聚於此。能踏進這道門的，個個都是經過篩子反覆淘過的精銳。阿慶、宗保自然在列，眾人垂首肅立，雙手合十，屏息靜氣。阿仁立於中央，手捧一炷檀香，三叩首後穩穩插入香爐；眾人隨之再拜三回，動作齊整，如刀切一般。
大堂之內，另藏一間密室——關帝神龕便供奉其中。外頭是場面，裡頭才是真章。能邁過那道門檻的，全是接下來要動真格的人。
每人三炷香，恭恭敬敬朝關公像作揖焚香。香菸繚繞中，阿仁上前一步，面色如鐵，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關聖帝君在上，弟子北館阿仁，今日稟明一事：健合會盤踞一方，擾民害市，若不除此患，北館難安，街坊難寧。今攜眾兄弟，於帝君面前抽生死籤，請帝君明鑑，佑我弟兄出入平安、諸事順遂。”
話音未落，門外忽起騷動。一隻手臂撥開人群，腳步急促闖入內室——沒人攔，也沒人喝止，因為來人正是潘帥，那個即將親手抽出命運之籤的人。
“跑哪兒去了？電話打爆都找不到人！”宗保皺眉低斥。潘帥額角還帶著汗，忙壓低嗓音解釋：“小兒子燒到三十九度，剛送完醫院回來。”
“少你一個，籤照樣抽，天塌不下來。”宗保嘀咕一句。話音未落，阿仁已舉起籤筒，輕輕晃了三下，竹籤碰撞聲清脆入耳——抽籤，開始了。
如今北館上下，盡由阿仁執掌。他開口說話，字字落地有聲。而他與貴董最像的一點，就是心裡拎得清：角頭不是打手，更不是瘋狗。真正的角頭，圖的是腳下這塊地安穩興旺，是手下兄弟能挺直腰桿吃飯、養家、抬頭見光。
但是眼下阿仁已沒得選，更輪不到他學貴董那套退讓路數。阿仁比誰都清楚劉健的底細——此時若還端著面子、講著客氣，無異於把刀柄親手遞過去。這節骨眼上，非得亮傢伙、見真章不可。今天這場抽籤，就是逼人攤牌：當場挑出一個兄弟，親手鏟除劉健這個禍根。只要劉健一倒，健合會立馬土崩瓦解，用不了幾天，就會散得連灰都不剩。
接著，阿慶、潘帥，還有其他一眾小弟，挨個上前，從籤筒裡抽出竹籤。輪到宗保時，他指尖剛觸到那支籤，底下一抹刺目的紅便躍入眼簾。滿屋子目光霎時釘在他身上，尤以阿慶盯得最緊。
宗保咧嘴一笑，揚了揚手裡的籤：“中了。”阿慶一見是他，箭步衝到阿仁跟前，壓低嗓門：“老大，這事交我辦。”也許是心裡憋著一股子愧疚，想親手了結這筆賬；又或許，是實在不願再看另一個兄弟蹚這趟渾水，去賭一條命——阿慶搶著要把這活扛下來。
“規矩就是規矩。”阿仁一口回絕。這規矩不是擺設——要命的事，就得由膽子夠硬、腦子夠清的人來抽生死籤。誰抽中，誰上；沒抽中的，手不能動、嘴不能提、影子都不能沾邊。壞了規矩，抽籤就成兒戲，大傢伙的命，也就跟著成了笑話。
“阿柱，上香。”阿仁話音落下，宗保立刻應聲上前，雙手捧香，立在關公像前深深一拜，朗聲道：“帝君在上，弟子游宗保，承蒙點名效力角頭，願帝君護佑此行順遂，平安歸來。”
……
高速出口近在眼前，潘帥穩穩握著方向盤，後座坐著宗保。他摸出一支菸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壓住心跳。潘帥側過頭，輕聲說：“別繃太緊，一步一步來。”
車穩穩停在那家高檔酒吧斜對面。目標就在眼前——他們親眼看見劉健推門而入。
宗保掐滅菸頭，檢查手槍，子彈上膛。正這時，他瞥見潘帥掏出手機，手指飛快按著號碼。“你幹啥？！”他猛地扭頭喝問。潘帥頭也不抬：“叫慶哥過來。”宗保眉頭一擰：“我等這天等多久了？你喊他來跟我爭？”
他利落收好槍，一把抓過鴨舌帽扣在頭上，“我進去了。”話音未落，人已拉開車門。腳剛落地，胳膊卻被狠狠一拽——是潘帥攥住了他。“搞甚麼？！”宗保火氣直冒。這種事，誰不是咬著牙硬上的？臨門一腳被人扯一下，心神全亂。
“自己留神。”潘帥低聲提醒。宗保定定看著他，一字一句：“聽好了——不管裡頭甚麼狀況，等我出來，妥了，才算數。”說完，他轉身鑽進酒吧，潘帥留在車裡守候。
足足二十七八分鐘過去，裡頭靜得反常，連酒吧招牌燈都滅了，門也鎖死了。“操！”潘帥罵了一句，抄起槍跳下車，左右掃視，空蕩蕩一條街，連個鬼影都沒有。“到底怎麼回事？！”
他剛摸出手機，背後冷不丁響起一聲笑：“喂，找我？下次約個時間嘛。”潘帥猛回頭——劉健竟好端端站在那兒！他手剛摸向腰間，街角另一頭突然閃出三個人影，其中一人高喊：“這兒！”
三人齊刷刷舉槍，為首那個站在路燈杆下的，正是阿標。他肩上扛著AK，槍口一抬，子彈劈頭蓋臉朝潘帥掃來。潘帥反應極快，抬手撂倒兩個，轉身猛撲上車，油門一踩，絕塵而去。
任務徹底崩盤，宗保杳無音信，只剩潘帥在街口開槍的鐵證。他拔腿就跑，衝回家裡手忙腳亂地翻箱倒櫃，連跟妻子多說一句都顧不上，一邊往包裡塞衣服，一邊撥通阿仁電話，語速飛快地把局勢甩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