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海風還帶著潮腥味,廢棄碼頭上霧氣未散,只有阿仁和阿慶蹲在鏽蝕的吊機底下。“那邊穩不穩?”潘帥朝阿慶低問。話音未落,那艘黑漆漆的小船已悄無聲息靠岸。“慶哥,我得走多久?”
“二十年左右。”阿慶答得乾脆。時間所剩無幾,兩人用力抱了一下,阿慶便一把將潘帥推上了船。
……
潘帥站在晃盪的甲板上,遠遠望著阿慶,沒再開口,只輕輕頷首。阿慶轉身鑽進底艙,甲板上的蛇頭朝岸上抬了抬下巴,朝阿慶比了個“放心”的手勢,隨即抄起塊舊木板,“哐當”一聲嚴嚴實實蓋住艙口。
可木板剛壓下去半寸,一隻胳膊猛地探出,潘帥又從縫隙裡探出頭來,聲音發緊:“慶哥,宣宣和我兒子……”
“我曉得。”阿慶搶在他後半句出口前截住,“別打電話,活著回來。”潘帥喉結一滾,不再猶豫,翻身就沉了下去。
蛇頭重新釘牢木板,又潑上幾桶油汙、撒滿漁網碎屑,整條破船看上去就是艘被遺棄的爛漁船——誰也想不到,船腹深處還蜷著一個人。阿慶站在岸邊,目送小船劈開薄霧,越駛越遠,最終融進灰白海天之間。
……
同一時刻,健合會總部剛拉開卷閘門。劉健照例是第一個踏進來的,進門第一件事,是煮一杯咖啡,再挑本新書攤在桌上,慢悠悠啜一口,翻一頁——這是他一天裡最鬆快的片刻。
上一本早已讀完,在桌角擱了幾天,他隨手取下,插回身後書架,又抽了本新的擱在杯沿邊,咖啡熱氣嫋嫋往上飄,書頁沙沙輕響。清晨的辦公室空蕩安靜,零星幾個小弟踩著點進來,手裡攥著剛出爐的菠蘿包,捧著紙杯豆漿,蹲在角落啃早餐,沒人高聲,沒人走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嗒、嗒、嗒!”
一陣急促皮鞋敲地聲驟然撞破寂靜,幾個正嚼著麵包的小弟齊刷刷抬頭,嘴裡的東西還沒嚥下去,目光一掃見來人,立刻停住咀嚼、放下豆漿,齊聲喊:“標哥早!”
來人正是阿標,腦後扎著條硬挺的黑辮子。往常他總微微點頭應個禮,今早卻眼皮都沒抬,徑直穿過走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劉健桌前。話還沒出口,劉健已“啪”地合上書,食指豎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起身踱到窗邊,“咔噠”推開玻璃窗,海風裹著鹹味灌進來,才轉過身,語氣平淡:“說。”
阿標快步跟上,站定後壓低嗓子:“Boss,昨晚持槍帶人來搞你的那個,今早就在北港露面了,北館已經替他備好船——要不要我帶人去截?”
劉健臉上沒起一絲波瀾,只略一點頭,側身朝旁邊小弟揚了揚空杯:“再泡一杯,少糖,謝了。”等杯子遞出去,他才看向阿標,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我記得,那人以前跟阿仁混,叫潘帥,對吧?”
沒錯,正是潘帥,昨晚另一個同夥叫宗保。
阿標朝劉健微微頷首,語速沉穩:“Boss,他們剛出海不久,現在帶人追查,十有八九能截住。”
自打潘帥和宗保昨夜遁走,阿標就已撒開人手徹查碼頭、漁船、黑市船塢,連差館那邊也提前打了招呼——潘帥光天化日持槍行兇,只要落網,十年起步,二十年都不算重。
敢當街狙殺健合會龍頭?動手是莽,逃命可得看本事。
健合會確實在街面上亮了更猛的傢伙,可人家就是有這張臉、這層關係——哪怕雙方都開了火,哪怕健合會打得更橫、更狠,最後差佬咬死的,偏偏只有北館的人動了槍。
“不必。”
劉健擺了擺手,從西裝內袋抽出一支雪茄,銀質打火機“咔”一聲脆響,火苗竄起,他深深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一縷濃白煙霧。
阿標一愣,眉頭擰緊:“Boss……真放他走?”
襲擊龍頭還能全身而退?這口氣嚥下去,健合會以後在道上怎麼抬頭?
劉健沒答,只把半截雪茄按滅在菸灰缸裡,指節輕叩桌面:“不是不追,是不用我們動手。既走水路,海上那攤子事,還有誰比東星更熟?”
阿標眼睛倏地一亮:“Boss,您是想請東星出手?”
話音未落,劉健已轉身走向辦公桌,抄起電話撥通小馬號碼。“嘟——嘟——嘟——”幾聲短促忙音後,聽筒裡傳來帶著睡意的嗓音:“喂?哪位啊?大清早的有啥急事?”
小馬顯然剛睜眼,聲音還裹著晨氣。
劉健唇角微揚,語氣輕鬆:“馬先生,早茶喝過了沒?要是還沒動筷,賞個臉,來我公司坐坐,陪我吃頓熱乎的。”
那邊立刻清醒三分,小馬應得乾脆:“成!劉先生相邀,哪敢推辭?稍等,十五分鐘準到!”
結束通話電話不過一刻鐘,一輛黑色轎車穩穩停在健合會樓下。車門推開,小馬與葉繼歡並肩下車,步履沉穩邁進大樓。張天志倒沒影兒——這人天沒亮就扎進晨跑路線,此刻怕是繞完三圈山道了,喊也喊不回。
兩人一進門,便見劉健已坐在長桌主位,面前一整桌早茶熱氣騰騰:蝦餃晶瑩透亮,叉燒包蓬鬆油潤,鳳爪酥軟入味……他左手執筷夾起一隻蒸餃,右手朝二人虛虛一引:“請坐。”
“好料!”
小馬和葉繼歡笑著落座,動筷嚐了幾口,暖胃又提神,一夜倦意盡數散去。健合會樓下自有食堂,大清早師傅們就忙著蒸點心、熬茶湯,尋常手下也就拎幾籠上樓對付;今兒這滿桌硬菜,卻是特意抬上來的。
小馬啜了口滾燙普洱,舌尖微燙,精神一振,放下瓷杯笑問:“劉先生,今兒這頓早茶,怕不只是為解饞吧?”
劉健嚥下口中點心,擦了擦嘴角,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口氣,坦蕩點頭:“馬先生,確實有件事,想勞您幫個忙。”
請說吧,劉先生。
東星和健合會本是綁在一條船上的夥伴,自打登陸灣灣,小馬他們吃住行、落腳點、訊息網,哪一樣不是健合會默默鋪路?眼下這點小事,只要不踩紅線、不動根基,小馬向來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