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兄弟,阿仁,咱之間沒那麼多彎彎繞。”他嘴角上揚,右手攤開,掌心朝上,姿態篤定,“北館那點攤子,撐不起這麼多人吃飯。你比我清楚。”話音未落,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胸口,“你也知道我的脾氣——這次再搖頭,健合會和北館,怕是要撕破臉,誰都不好看。”
這正是他今日登門的全部用意:再賭一把,把阿仁拉進自己的局。從前阿仁不點頭,是因為貴董活著,桂總一句“生意別沾”,他就連菸灰缸都不碰一下;可如今貴董已入棺,再不能發號施令。北館上下,論資歷、論威望、論弟兄們服不服氣,阿仁已是頭一份。他若開口,沒人敢哼一聲——貴董一閉眼,阿仁就是北館新主。
舊日那些規矩,隨貴董一道進了盒子,再沒分量。接下來怎麼走,全看阿仁自己拿主意。
“阿仁,”劉健笑意更深,聲音放得又軟又沉,“老兄弟,你總不至於,真把我推出去吧?”
阿仁也笑了,那笑從眼角漾開,溫厚又熟稔。他點點頭,抬起右手,五指舒展,緩緩朝劉健伸去。後頭不少小弟聽見方才那番話,正屏息凝神,此刻見狀,臉上齊刷刷浮起驚愕——仁哥,真要跟劉健聯手?
劉健心頭一熱,以為大局已定,那隻手剛要迎上去——
“啪!”
清脆一聲響,阿仁的手腕猛地一翻,不是相握,而是狠厲一摑,將劉健的手狠狠掀開!
笑容瞬間從阿仁臉上抽盡,眉峰驟然壓下,牙關繃緊,聲音冷得像鐵片刮過石面:“劉健,是你失了智,還是我糊塗了?你死了人,我就得把血債當水潑?做夢!”
“貴董躺在那兒,我底下還躺著十七個兄弟!他們的命,你拿甚麼填?你讓我跟你坐一桌?貴董在天有靈不會認,我自己這張臉,也擱不下去!”他一步踏前,聲如炸雷,“滾!現在就帶人給我滾出北館!”
吼聲未落,身後幾十條嗓子齊齊爆開:“滾——!”
“北館的地盤,等你們死了再來躺!”
“滾遠點!別髒了我們的眼!”
健合會那邊一聽,哪還按得住火氣?罵聲立刻反撲過來,兩撥人隔著靈堂對峙,唾沫橫飛,青筋暴起,空氣繃得發顫——稍有風吹草動,就能點著整片火藥桶。
可偏偏今兒個天公不作美,陰雲壓得低,溼氣沉甸甸地裹著整條街,連半星火苗都點不燃。這一回的對峙,又有人出面攔下——但擋在中間的,不再是阿仁,而是劉健。只見他手腕一抬,身後一眾小弟立馬收聲閉嘴,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北館那邊見狀,也迅速噤聲,場面頓時像被掐住了喉嚨,靜得只剩雨滴敲打鐵皮棚頂的悶響。
“阿仁,路是你自己挑的。”劉健撂下這句,朝阿仁略一點頭,傘沿微傾,大步踏進雨幕,身後數十條身影緊隨而上,衣角翻飛,腳步鏗鏘,轉眼便消失在街口灰濛濛的水汽裡。
北城卻全然另一番光景——熱得發燙。東星的地盤早在這兒紮下了根,數千號兄弟安營紮寨,整條街的酒吧、夜總會全被盤下,甭說入夜,大白天也照常喧鬧:客人倒是其次,單是自家兄弟輪班來捧場,這幾天酒保都忙得腳不沾地,調酒器甩得冒火星子。
一間敞亮的酒吧裡,小馬正懶散地窩在吧檯高腳凳上,身邊一群小弟推杯換盞,笑鬧震天。整棟樓都是東星的,滿屋熟面孔,哪還用得著另開包廂?他乾脆就坐大廳中央,手邊一杯琥珀色威士忌晃著光。
“小馬哥,敬您!”旁邊一個染著黃紅雙色頭髮的小弟猛地舉杯,臉頰泛紅,舌頭已有些發硬,可手穩得很,仰頭就是一口乾盡,喉結上下一滾,酒液盡數灌下。
“好!幹!”小馬今天興致正旺,碰杯後仰脖一飲而盡,烈酒滑入腹中,燒得他長舒一口氣,爽朗大笑。前頭幾個小弟拍桌叫好,掌聲噼啪炸開,整間屋子都跟著晃盪起來。
忽地門被推開,風裹著雨氣捲進來,眾人齊刷刷扭頭——看清來人,哄的一聲更炸了:有人拍桌躍起,有人抄起剛啟封的洋酒瓶就往門口衝,“葉大哥!來得正好,喝一個!”
來者正是葉繼歡。他笑著頷首,順手接過酒杯,二話不說仰頭灌下一大口,辛辣直衝腦門,引得滿堂喝彩。這人本就愛酒、更能喝,一杯哪夠?他徑直踱到小馬身旁落座,指節叩了叩吧檯,朝後廚方向揚聲道:“威士忌,就那瓶200年的,最烈的,倒滿!”
“得嘞,葉老大!”小弟麻利開瓶,冰塊嘩啦一聲撞進杯底。葉繼歡連乾兩杯,抹了把嘴,撥出一口灼熱白氣。小馬也提了提杯子,示意旁人加冰,順手抄過葉繼歡面前那瓶,給自己滿上,一口嚥下,才壓低聲音問:“都吞乾淨了?”
“我經手的事,還能漏半寸?”葉繼歡又啜了半杯,笑意篤定,“地盤、賬目、人頭,全捋順了,一厘不差。”小馬點點頭,稍頓片刻,又道:“跟健合會那筆買賣的錢,分你三成。拿去活動活動——多請差佬喝幾頓,飯局多擺幾場,關係得活絡起來。”
葉繼歡哈哈一笑,拍了下大腿:“小事!幾瓶好酒、幾頓熱菜,再塞點實在心意,那些穿制服的,比誰都懂規矩。”小馬聽著,只微微點頭,繼續端杯慢飲。他清楚得很:葉繼歡嘴上沒個正形,可交到他手裡的事,從沒掉過鏈子——信他,比信自己還踏實。
近來健合會和北館鬥得難解難分,東星雖也時不時插手攪局,可真論起地盤收穫,卻幾乎顆粒無收。癥結所在,是小馬終於看清了自己——前陣子確實太冒進了,底盤還沒扎牢,就急著往外擴,結果反倒虛火上湧。眼下他索性沉下心來,和葉繼歡一道,把全部心思撲在“固本培元”上:先把手裡攥著的地盤一寸寸嚼爛、咽實、化進骨血裡,往後才好騰出手來,一擊即中。
接下來這步棋,正是早先定下的重頭戲——全力打通差佬那條線。這事比搶地盤更緊要、更致命。道理很直白:沒這層關係兜底,哪怕你一夜之間吞下整個北館,怕也撐不過三個月,就得原封不動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