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慶一點頭，拔腿就衝出門。先前回宅時，他已把包交還給貴董，此刻哪還記得藥放哪兒？直奔外間矮櫃，照著貴董方才手勢翻找——抽屜拉開，盒蓋掀開，藥瓶嘩啦作響，幾秒之內，藥片已穩穩託在掌心。
“水！”
他腳步沒停，抄起桌邊玻璃杯，拎起水壺猛灌滿一杯，轉身就往裡衝。身後，貴董正佝僂著背，大口吸氣，肩膀隨著喘息劇烈起伏。
阿慶端著水杯，藥片捏在指尖，剛要轉身遞過去，眼角餘光卻掃到桌角——一張相框斜擱著。裡面是貴董和阿仁並肩而立，笑得敞亮，眉宇間全是少年得志的銳氣。那時北館如日中天，阿慶剛跟上阿仁，親眼見過那份不可一世的盛勢。
可眼下這光景，卻像根刺紮在阿慶心口——昔日威震一方的北館，如今竟被健合會踩著脊樑骨走路；跟自己磕過頭、喝過血酒的兄弟，連同貴董親手帶了十幾年的“小弟”，短短几天就倒下兩個。可他不能動，北館更不能動，這是貴董親口釘下的鐵令。
念頭一轉，阿慶的手突然僵在半空。他攥著藥瓶，水杯已穩穩擱在掌心，幾步路就能送到貴董嘴邊，止住那撕心裂肺的絞痛。可他就這麼釘在原地，紋絲不動。
“呃……啊——！”貴董喉頭滾出野獸般的悶吼。他想吼阿慶的名字，想撐起身子搶過藥片，可胸口那陣翻江倒海的抽搐，硬生生把他釘死在沙發裡——連張嘴吐出一個字，都成了奢望。
阿慶清楚自己在幹甚麼。心裡兩股勁兒死死對擰：一邊是撲上去喂藥，一邊是攥緊拳頭咬牙退開。人一猶豫，時間就碎成渣。就那麼幾秒的空白，貴董的呼吸斷了，頸側脈搏停了，整個人軟塌塌滑進沙發深處，像一袋被抽空的米。
……貴董死了。就死在他眼皮底下，死在他沒伸出去的手上。
“咚！”膝蓋砸地的聲音沉得發悶。阿慶臉上沒哭也沒笑，可身體比腦子快——雙膝一彎，直挺挺跪在貴董面前。若真能重來一次？他定會一把抓過藥瓶，掰開貴董的嘴塞進去。
可心底又悄然浮起一絲滾燙的輕快：謝天謝地，再沒機會重來。貴董一走，北館的枷鎖就斷了，他終於能堂堂正正替兄弟討命！當然，愧疚也真真切切壓著胸口，像塊燒紅的鐵——一半是悔，一半是燃，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抖。
眼眶通紅，喉嚨發緊，手裡那杯子“啪”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濺。他仍跪著，一動不動，只盯著貴董灰白的臉，任眼角滲出的水珠一顆顆砸在地板上。“咚、咚、咚……”額頭一次次撞向茶几邊緣，不是懺悔，也不是求饒，是把自己往骨頭縫裡鑿，鑿出個答案來。
“阿貴！阿貴啊——！”一聲淒厲的尖叫劈開死寂。貴董老婆猛地撥開阿慶，衝進來時圍裙還沾著蘋果屑——剛才她本該躲廚房削水果，可客廳突然啞了聲，接著是沉悶的撞擊聲，她扔下刀就往這兒奔。
“阿貴！！”她撲到沙發邊嘶喊，“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啊——！”哭聲劈了叉，眼淚糊滿整張臉。可阿慶像座石像，跪得筆直，紋絲不動。直到別墅裡其他人聽見動靜衝進來，才有人抄起電話撥120，有人發瘋似的撥通阿仁的號碼。
動作快得驚人。救護車鳴笛聲還沒拐進巷口，擔架已抬出大門；阿仁幾乎是踩著車輪印子跨進屋的。他第一眼就鎖住地上跪著的阿慶：“你杵這兒裝甚麼雕塑？現在是甚麼局面？說話！”
“阿慶！”阿仁嗓音陡然拔高，像要把他從殼裡拽出來。可阿慶垂著頭，嘴唇緊抿。阿仁目光一掃——茶几上水漬未乾，藥瓶歪斜躺著，離貴董坐的位置，伸手就夠得著。他喉結狠狠一滾，再不願信，也得認了：那最不敢想的念頭，原來就是真相。
揪住自己頭髮，猛地扭開臉，阿仁臉上翻湧著悔恨、悲慟與暴怒，“操！”他喉嚨裡炸出一聲嘶吼，抬腿狠狠踹向阿慶，力道之猛直接將人掀翻在地。可阿慶沒吭一聲，只是咬著牙撐起身子，重新跪直，像一尊被釘在原地的懺悔石像。
“他是我老大！”阿仁俯下身，幾乎貼著阿慶耳朵咆哮，“我親口認的老大！”可那腳踹不散心頭翻騰的岩漿，又揚手劈下幾記耳光，把阿慶打得歪斜倒地——阿慶仍不出聲，只是垂著頭，脊背繃得筆直，彷彿跪的不是地板，而是自己的命。
還想罵，還想再踹，可望著眼前這副模樣，阿仁胸口那團火卻像撞上冰牆，燒不起來，也壓不下去。他狠狠磨著後槽牙，猛然一甩頭，轉身就往門外衝，腳步急得帶風——眼下最要緊的，是趕去醫院，看貴董還有沒有一線生機。
可惜，來不及了。黃金搶救期早已溜走，就在阿慶攥著藥瓶愣在走廊那幾秒裡，貴董的心跳便永遠停擺。這一夜，對阿仁是剜心之夜，對阿慶是贖罪之夜，對整個北館，是墜入寒潭、睜眼到天亮的死寂長夜。
而健合會那邊，訊息靈通得驚人——才過一個晚上，貴董猝死的訊息已落進劉健耳中。電梯門剛開，阿標便快步而出，臉上掩不住躍動的亢奮，直奔劉健辦公室，剛張嘴：“Boss……”
“噓——”劉健豎起食指抵在唇邊，隨即抬手輕揮。角落裡的留聲機應聲流淌出柔緩旋律，他閉著眼，隨著節拍輕輕搖晃，指尖在扶手上打著拍子，整個人沉在一片安寧裡。直到最後一個音符消散，他才緩緩睜眼，嘴角微揚：“說。”
阿標立刻趨前兩步，壓著聲卻難掩雀躍：“Boss，好訊息！昨晚上北館的貴董突發心梗死了！現在他們群龍無首，正是我們出手的最好時機！”
“真是份意外之喜。”劉健搖頭一笑，“可我們不趁這個勢。”
“為甚麼？”阿標脫口而出，毫不掩飾疑惑。這事雖不在原計劃裡，卻是天賜良機，他實在想不通，為何要按兵不動。